稻子收完的第二天，太阳比前一天还毒。

晒谷场上铺满了金灿灿的稻谷，厚厚一层，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像铺了一地的金子。清泉站在晒谷场边上，光着脚，脚趾头在水泥地上动了动，烫得缩了一下。

“好烫！”

“穿鞋。”骏言站在她旁边，脚上穿着凉鞋。

“不穿。穿鞋踩谷不舒服。”

骏言没再劝。他了解清泉，劝了也没用。

清泉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脚底板贴在晒得滚烫的水泥地上，烫得她龇牙咧嘴，但走了两步就适应了。她走进稻谷堆里，脚陷进去，稻谷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像有一万只小手在挠她的脚。

“骏言哥哥，你进来！”清泉回头喊。

骏言犹豫了一下，脱了凉鞋，光脚踩进稻谷里。他皱了皱眉，但没有缩回去，站在清泉旁边。

“好玩吧？”清泉仰脸问他。

“还行。”

“什么叫还行？明明很好玩。”清泉又走了几步，稻谷在她脚边溅开，留下一串脚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笑了。

陆书恒拿着耙子走过来。耙子是木头的，长长的柄，前面一排铁齿。他把耙子递给清泉：“清泉，你帮爸爸翻谷。”

清泉接过耙子，差点没拿稳。耙子比她高一大截，柄的顶端到她肩膀了。她两只手握住柄，举起来，铁齿朝下，用力往后拉。

谷子被她拉得飞起来，溅得到处都是。有的溅到晒谷场外面，有的溅到骏言腿上，最多的溅到她自己头上，稻谷噼里啪啦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衣领里。

陆书恒愣了一下。

清泉也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满地的谷子——本来铺得整整齐齐的，现在被她拉出一道深深的沟，两边的谷子堆成小山，中间露出一块水泥地。外面还散了一大片，白花花的，像开了一地的米花。

“我……”清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骏言蹲下来，把散在外面的谷子一把一把捧起来，放回晒谷场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清泉，就是默默地捧，一把一把的，捧得很仔细。

陆书恒走过来，蹲在清泉面前，看了看她手里比她还高的耙子，笑了。

“清泉，耙子不是这样用的。”

“那要怎么用？”清泉的声音很小，有点委屈。

“你太用力了。翻谷要轻轻的，像梳头一样，不要像挖地。”陆书恒站起来，走到清泉身后，两只手握住她的手，帮她把耙子举起来，铁齿朝下，轻轻搭在谷面上。

“你看，轻轻的，往前推一点，再往后拉一点，不要急。”陆书恒的手很大，把清泉的小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暖暖的，上面有茧子，粗糙但很温柔。

耙子在谷面上轻轻划过，谷子被翻起来，又轻轻落下去，没有被甩出去，也没有溅得到处都是。清泉跟着爸爸的手，慢慢地往前推，慢慢地往后拉，耙子听话了，谷子也听话了。

“对，就是这样。”陆书恒松开手，退后一步，“你试着自己来。”

清泉深吸一口气，自己握住耙子，学着刚才的感觉，轻轻地往前推，往后拉。这次谷子没有飞，只是被翻起来，又落下去，整整齐齐的。她翻完一道，又翻第二道，比刚才稳多了。

“爸爸，我翻对了没有？”

“对了。”陆书恒点头，“比刚才好多了。”

清泉笑了，又翻了几道，越翻越顺手。骏言把她刚才弄散的谷子都捧回来了，铺平，蹲在旁边看她翻。

“骏言哥哥，你看，我会了！”清泉举着耙子冲他笑。

骏言点头：“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

“是。”

清泉满意了，继续翻谷。她翻得很慢，但每一道都很认真，耙子的齿在谷面上画出细细的线，像在画画。她翻完一片，又翻另一片，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滴在谷子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翻。

温雅琴从家里提了一壶凉茶过来，看见清泉在晒谷场上翻谷，耙子比她还高，她的身影在金色的谷子上移来移去，像一只小小的蚂蚁在搬东西。

“清泉，歇一会儿，喝口水。”温雅琴喊。

“等一下，我把这片翻完。”清泉头都没抬。

温雅琴站在晒谷场边上，看着清泉小小的背影，眼眶有点红。她想起清泉刚来的时候，两岁，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像一只受惊的小猫。现在她会帮爸爸收稻子，会帮妈妈洗碗，会站在台上唱歌给全校听。她长大了。

温雅琴把凉茶放在旁边的石墩上，没有催她。

清泉终于把那片谷子翻完了。她把耙子插在谷堆里，跑过来，端起凉茶碗就喝。茶是温的，有点苦，是温雅琴自己泡的凉茶，加了薄荷叶，喝下去嗓子凉丝丝的。

“妈妈，这个茶有点苦。”清泉皱着眉头。

“苦才解暑。”温雅琴接过碗，又倒了一碗，递给骏言。

骏言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他也怕苦，但他不会说出来。

泽宇和晚星也来了。泽宇手里拿着一个竹耙子，比清泉手里的那个小一号，刚好适合他。晚星提着一篮子花生，是刚从地里拔的，根上还带着泥。

“妈，这些花生怎么办？”泽宇问。

“放在晒谷场边上晒，晒干了收起来。”温雅琴说。

泽宇把花生倒在晒谷场边上的空地上，摊开。晚星蹲下来，把花生一颗一颗摆整齐，让它们都能晒到太阳。

“晚星姐姐，你好仔细。”清泉蹲在她旁边。

“摆整齐了晒得快。”晚星笑了笑，继续摆。

清泉也蹲下来帮忙，摆了几颗，觉得没意思，又跑回去翻谷了。

下午，太阳更烈了。

清泉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晒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她还在翻谷，手里的耙子越来越重，胳膊酸了，但她没有停下来。

“清泉，你歇一会儿。”陆书恒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新耙子。

“我不累。”清泉说，但她的手在发抖，耙子都快拿不稳了。

“换这个。”陆书恒把手里的耙子递给她。这个耙子是塑料的，很轻，专门给小孩子用的，是他在镇上特意买的。

清泉接过新耙子，眼睛一下子亮了：“爸爸，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本来想等谷子晒完再给你，看你现在就用上了。”

清泉举起新耙子，比木头的那把轻多了，她单手就能举起来。她在谷面上试了一下，轻轻一推，谷子就翻起来了，比大耙子好用多了。

“谢谢爸爸！”清泉冲陆书恒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