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洒下碎金。
清泉蹲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朵刚摘的月季,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她低头闻了闻,花香淡淡的,和昨天在音像店听到的那首歌不一样——那首歌没有香味,却让她心里一直堵着什么。
自从从镇上回来,她就有点不太一样。
安静的时候更安静了,发呆的时候更多了。吃饭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盯着碗里的粥出神。温雅琴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什么”,然后又低下头慢慢吃。
骏言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有问,只是每天多陪她一会儿,多牵一会儿她的手。
“清泉,过来。”陆书恒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旧旧的线装书,封面的字已经模糊了。
清泉抬起头,看见陆书恒坐在石桌旁,朝她招手。她站起来,光着脚丫跑过去,趴在石桌边沿,好奇地看着那本书。
“爸爸,这是什么?”
“《三字经》。”陆书恒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古人写的,教小孩子读书认字的。你今年四岁了,该开始学识字了。”
清泉歪着头看了看那些字,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在孤儿院的时候,没人教她识字。来到陆家后,温雅琴教过她几个简单的字——人、口、手、天、地。她记性好,教一遍就记住了,但从来没有正正经经上过课。
“今天爸爸教你念《三字经》,好不好?”陆书恒的声音温和,像春天的风。
清泉点头:“好。”
她爬上石凳,坐好,两只小手乖乖放在膝盖上。骏言从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她手边,然后没有走开,也在石凳上坐下,挨着她。
陆书恒看了骏言一眼,笑了笑:“骏言也听听,你虽然上过学,但《三字经》小时候没好好背过吧?”
骏言没说话,耳朵尖微微泛红。
陆书恒清了清嗓子,指着第一行字:“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一字一句,带着语文老师特有的韵味。清泉认真地看着那些字,耳朵竖得直直的。
陆书恒念完第一句,停下来问:“清泉,跟得上吗?”
清泉点头。
“那你跟着我念一遍。人之初——”
“人之初。”清泉的声音软软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性本善。”
“性本善。”
“性相近。”
“性相近。”
“□□。”
“□□。”
陆书恒满意地点头:“很好。再来一遍,连着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清泉一口气念完,一个字都没错。
陆书恒教了前面八句,从“人之初,性本善”到“教之道,贵以专”。每教一句,清泉就跟着念一句。教完一遍,陆书恒让她自己从头念。
清泉坐直了身子,小手放在膝盖上,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她念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准确,没有停顿,没有结巴,像早就背熟了一样。
陆书恒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至少要教十几遍才能记住,毕竟《三字经》对四岁的孩子来说并不容易。可是清泉只听了一遍,就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清泉,你以前学过?”陆书恒试探着问。
清泉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都记住了?”
清泉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听了,就进去了。出不来。”
陆书恒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温雅琴。温雅琴正在厨房门口剥豆子,听见了这边的对话,也愣住了。
“这孩子……”陆书恒低声说,“过目不忘。”
骏言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但看着清泉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亮光。他早就知道清泉聪明,但每次亲眼看到,还是会被震住。
陆书恒稳了稳心神,继续往下教。他又念了八句:“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清泉跟着念了一遍。念完,陆书恒让她自己再念一遍。她又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陆书恒不死心,又教了八句。清泉照单全收,听一遍就记住,再念一遍就背出来,像是脑子里装了一台录音机。
教了将近一半的《三字经》后,陆书恒停下来,看着清泉,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清泉,爸爸考考你。”他指着书上的字,“这个字念什么?”
清泉看了看:“昔。”
“这个呢?”
“孟。”
“这个?”
“母。”
陆书恒指了十几个字,清泉全部答对,一个都没错。他教的时候只是念,没有单独教过字形,可清泉不但记住了读音,还把字和音对上了号。
温雅琴放下手里的豆子,走过来,蹲在清泉面前:“清泉,你怎么做到的?”
清泉歪着头,不太明白妈妈为什么这么惊讶:“听着,就记住了。”
“可是你才四岁……”温雅琴的声音有点发颤。
清泉不明白四岁和记东西有什么关系。在孤儿院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别的孩子背童谣要学好多遍,她听一遍就会。别的孩子记不住老师的话,她每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以为所有人都这样。
后来才发现,不是的。
骏言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清泉身边,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什么都没说。清泉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清泉就笑了。
她不知道骏言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不管她多聪明、多奇怪,他都会在她身边。
陆书恒合上书,想了想,又翻开,指着书上一段还没教过的内容:“清泉,这一段,你看着字,爸爸念一遍,你试试能不能跟着。”
清泉点头。
陆书恒慢慢念:“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清泉的眼睛跟着他的手指移动,每一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等他念完,她张开嘴,把刚才那四句完整地背了出来。一个字都没错,连停顿的地方都和陆书恒一模一样。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陆书恒看着清泉,又看着温雅琴,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泽宇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弹弓,看见院子里气氛不太对,小声问:“怎么了?”
“清泉把《三字经》背下来了。”骏言说。
泽宇瞪大眼睛:“全部?”
“前面的一半。”骏言说。
泽宇不信,跑到石桌边,拿起那本《三字经》翻了几页,随口念了一句:“香九龄,能温席。”
清泉接了下去:“孝于亲,所当执。”
泽宇又念:“融四岁,能让梨。”
清泉接:“弟于长,宜先知。”
泽宇合上书,张大嘴巴看着清泉,半天说不出话。他上学两年了,《三字经》老师教过,但他只能背出前面一小段,后面的早就忘了。可清泉只听了一遍,就全记住了。
“清泉,你……你怎么这么厉害?”泽宇的声音里满是佩服。
清泉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温雅琴走过来,蹲下身子,把清泉揽进怀里:“我的乖孩子,你是个小天才。”
清泉靠在她怀里,小声说:“妈妈,什么是天才?”
温雅琴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就是特别特别聪明的人。”
清泉想了想,说:“那骏言哥哥也是天才。他弹吉他一学就会。”
骏言愣了一下,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他转过身,假装去喝水。
温雅琴和陆书恒对视一眼,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