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豆腐脑摊子,走过城隍庙,拐进了去绣坊的那条巷子。巷子很长,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枯萎的藤蔓,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她走了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急促而沉重,像是冲着她来的。
沈玉屏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拖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里。她拼命挣扎,指甲掐进那人的手背,但力气差得太远。又有两只手伸过来,把她按在墙上,一个麻袋从头上套下来,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听见有人在笑,粗野的、不怀好意的笑声,像一群豺狼围着猎物打转。
“就是这个丫头?看着也不怎么样嘛,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孙少爷能看上她?”
“你懂什么,孙少爷就喜欢这种的,看着倔,收拾起来才有意思。”
“别废话了,把她弄走,找个地方好好问问,看她跟周家那小子到底有没有事。”
沈玉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听出来了——是孙家的人。或者说,是跟孙家有关的人。他们不是来杀她的,要是想杀她,不会费这么大劲捂嘴套麻袋。他们是来“问”她的,要问的,就是她和周明远的事。
麻袋里又黑又闷,她闻到了粗麻布的味道和男人身上的汗臭味。她被两个人架着往前走,脚步踉踉跄跄的,鞋底在青石板路上蹭得吱吱响。她没有喊——喊也没用,嘴被捂着,麻袋套着头,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她没有哭——哭也没有用,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从小就知道。
她在想一件事——她贴身收着的那张纸,那张周明远写给她的口诀,叠成方胜塞在荷包里,跟铜顶针放在一起。那张纸上写着滚针的要点,字迹端正清秀,末尾写着“正针入布之法”。那张纸如果被人搜出来,就是铁证。孙家的人会说,你看,她贴身收着周家少爷写的东西,这不是私相授受是什么?她就算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她必须把那张纸处理掉。
沈玉屏在麻袋里拼命地动着手,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那个荷包,扯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倒了出来。铜顶针落在地上,叮当一声,在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那张纸轻一些,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她听见有人“咦”了一声,弯腰捡了起来。
“这是什么?”
麻袋被掀开一角,刺眼的天光照进来,沈玉屏眯着眼睛,看见一只手拿着那张叠成方胜的纸,在眼前晃了晃。那只手胖乎乎的,指头上戴着两个金戒指——她认得这双手,是庞德茂的。
庞德茂把纸打开,看了看上面的字,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兴味,从兴味变成了得意,从得意变成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阴恻恻的笑。
“哟,周家少爷写的?”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念出声来,“‘正针入布,角度三十,出针顺手势而行’——哈哈哈,周少爷还真是学绣花啊?”他把纸叠好,小心地收进袖子里,低头看着沈玉屏,目光里满是嘲弄和算计,“弟妹啊,这东西你贴身收着,周少爷可真是上心啊。不过这东西在我手里,你说,我要是拿给孙太太看,她会怎么想?”
沈玉屏盯着他,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东西,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涌。
庞德茂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收起了笑,把那几个人吆喝了一声:“把她带回去,慢慢问。”
沈玉屏又被塞进了麻袋里,被人扛着往前走。她听见外头嘈杂的声音渐渐远了,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像是踩在她心口上,一下一下的。她闭上眼睛,手指在麻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她不怕疼。她怕的是那张纸到了孙家人手里,会变成周明远的把柄。她是穷丫头,名声坏了就坏了,大不了被人戳脊梁骨。可周明远不一样,他是读书人,是要考功名的,这些东西一旦传出去,他的名声就毁了。
都是因为她。
因为她舍不得扔掉那张纸,因为她把它贴身收着,因为她翻来覆去地看了那么多遍,因为她把它当成了宝贝——因为她心里头藏着那些不该有的念想。那些念想像春天的野草,她以为压住了,其实早就长了满地,遮都遮不住了。现在这些野草烧成了大火,烧到了他身上。
她被扛着走过了几条街,进了一扇门,被扔到了地上。麻袋被扯开,她看见自己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照见地上的灰尘和墙角的老鼠屎。庞德茂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那张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沈姑娘,”他改了称呼,不再叫“弟妹”了,“我不为难你。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跟周家那小子,到底有没有事?”
沈玉屏从地上坐起来,拍掉了身上的灰,抬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庞少爷,我说过了,没有。我跟他就是说了几句话,他跟我请教针法,我教了他几句。那张纸是他写的口诀,我留着看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庞德茂把纸在她面前抖了抖,“那你为什么贴身收着?一个定了亲的姑娘,贴身收着别的男人写的东西,你跟我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沈玉屏沉默了。她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贴身收着那张纸,确实不是因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她也确实说不出口,说是因为她舍不得扔,因为那是那个人用心写的,因为她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会把它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一看,摸一摸,然后原样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这些话她跟谁都不能说。
庞德茂见她不说话,冷笑了一声,把纸收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冷的,像一条蛇。
“沈姑娘,你好好在这里待着。等我拿到了孙家的赏钱,自然放你走。至于这张纸——我得让孙太太好好看看,看看她未过门的儿媳妇,背着她都在做些什么。”
门被关上了,插销从外头插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玉屏坐在冰冷的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她没有哭,只是缩在那里,像个被人丢弃的破布娃娃。她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铺天盖地的、她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正从心口漫上来,淹没了她。
她想,她完了。
不是因为她自己完了,是因为她连累了周明远。那个人,那个连针都拿不稳的、软心肠的、会红着脸说“多谢姑娘”的少爷,那个等了她三天、写了满满一张纸口诀、手指头上全是针眼的傻子——因为她的那点说不出口的念想,被她拖进了这摊浑水里。
他的名声,他的前程,他的一切,都可能因为她,毁于一旦。
沈玉屏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微微颤抖着,在这间黑暗的、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屋子里,她终于承认了一件事——她喜欢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也许是在学堂里他认认真真地说“你这句用得好,比我的强”的时候,也许是在街上他远远地看着她、想走过来又犹豫了的时候,也许是在绣坊里他红着脸说“我想自己学着绣一绣”的时候。她说不上来是哪一刻,只知道当这根弦终于被拨断的时候,声音大得震耳欲聋,让她无处躲藏。
她喜欢他。可她不该喜欢他。她是个定了亲的姑娘,三月初八就要嫁给别人了。她的喜欢,她的念想,她贴身收着的那张纸,全都是错。错得离谱,错得荒唐,错得把她和周明远都推进了深渊。
而现在,这个错,要付出代价了。
她不知道代价是什么,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她都只能受着。她沈玉屏这辈子,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从来都是生活替她做决定,她只能咬着牙往前走,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
可这一次,她连累的不只是自己。
她在地上坐了不知多久,外头的天渐渐暗了,屋子里彻底黑了下来。她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零零星星的,大概是哪家在放开门炮。正月里的热闹还在继续,可她被关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屋子里,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她摸了摸手腕上那根红绳——是她娘在世的时候给她编的,戴了好几年了,颜色都褪了。她摸着那根红绳,想起她娘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手里头一定要攥着一样东西,不是银子,是本事。有了本事,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本事。她还有本事。她的手还在,她的针线活计还在,她会写字,会打算盘,会在这个没人替她撑腰的世界里,用自己的双手挣出一条路来。
可她的手现在被绑住了,那张纸被拿走了,她被关在这间屋子里,什么都做不了。
沈玉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开始想一件事——她要怎么逃出去。她要找到那张纸,把它拿回来,不能让它落到孙太太手里。她要去找周明远,告诉他最近不要出门,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她,把所有跟她的联系都撇干净,这样那些闲话就伤不到他。
她不为自己求什么。她只求他平安。
这个念头给了她力气,她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推了推门。门是从外面插上的,很结实,推不开。她又走到窗户边,摸了摸那些钉死的木板,有一块松动了,她使劲掰了几下,木板吱呀一声,被她掰下来一角。
她透过那个小洞往外看,外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堆着些杂物,没有人在。天快黑了,暮色四合,远处传来狗叫声。
沈玉屏继续掰那块木板,指甲断了,她没管,手指被木刺扎破了,血珠渗出来,她也没管。她一下一下地掰着,木板的缝隙越来越大,大到她的头可以钻出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往外钻,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什么,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周家少爷?那个周明远?……找上门来了?他怎么知道这里的……”
沈玉屏的手猛地停住了。
周明远来了。他找到这里来了。
她的心猛地跳了起来,跳得又快又猛,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透过那个小洞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外头越来越嘈杂的声音——有人在争吵,有人在拦,有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在大喊,声音嘶哑,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
“沈玉屏!沈玉屏你在哪里!”
是他的声音。
沈玉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