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苏经理问你多大,你说十九。”
“嗯。”
“下次别说了。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你回答了她就记住了你的年龄,记住了年龄就会在心里给你打分。你不需要她的打分。”
电梯到了。门开了,林殊曼走进去,陈穗岁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林殊曼说了一句:“你今天讲得很好。”
这是林殊曼第一次夸她。不是“收”,不是“可以”,是“讲得很好”。四个字,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扔进陈穗岁心里的那潭水里,咚的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了很久都没有停。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很好。六月的上海已经热了,风从中山公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叶被晒过之后的那种干燥的、微微发苦的气味。陈穗岁站在台阶上,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金豆。她握了握,松开,然后把手拿出来,垂在身侧。
林殊曼走在前面,掏出手机在回消息。陈穗岁看着她的背影——短发,深灰色的西装,拎着那个黑色的托特包,步子很快,肩膀很直。她想成为林殊曼这样的人——不是因为她职位高,是因为她站在那里,你就知道她靠得住。她想成为一个靠得住的人。不是对别人靠得住,是对自己靠得住。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陈穗岁坐回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写珀莱雅的执行方案。她把试用装计划拆成了六个部分:用户筛选标准、产品配置方案、寄送流程、反馈收集机制、内容二次传播建议、预算明细。她写得很细,细到每一步的负责人、时间节点、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备选方案。她写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算账——五万块,二十到三十人,每人一套试用装,加上邮费、包装、还有可能产生的内容授权费用。每一笔都要算清楚,不能超,不能少,不能花在不该花的地方。
窗外的天暗了。办公室的灯亮了。人一个一个地走了,她没有走。她坐在工位上,把那六个部分一个一个地过,改了三遍,删了两段她觉得多余的,加了一个风险评估的附录,然后把文档保存,发给了林殊曼,附了一句话:“林姐,珀莱雅执行方案初稿,请您审阅。”
林殊曼的回复比平时快,不到五分钟就来了。不是“收”,是“第一页的用户筛选标准再加一条:优先选那些在小红书上已经发过珀莱雅相关内容的用户。她们已经有了说话的意愿,不需要再培养。”
陈穗岁把这条加进去,重新保存,发回去。这一次林殊曼回复了一个字:“好。”
陈穗岁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办公室里只剩她头顶那盏灯还亮着,日光灯嗡嗡地响,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不会说话的怪物蹲在她头顶。她站起来,关了灯,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她在楼梯间遇到了沈嘉树。他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大概是去茶水间接水。楼梯间很窄,两个人错身的时候肩膀几乎要碰到。她往旁边让了一下,他也往旁边让了一下,两个人在同一时间让了同一侧,又同时停住了。
“你先走。”他说。
陈穗岁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级台阶,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今天的事我听说了。试用装那个方向是对的。”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谢谢沈总监。”
“别叫沈总监。”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没人说话就暗了下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叫他什么。沈哥?她叫不出口。
“沈……老师。”她说。
她听到他在身后笑了一声,很轻,轻到她不确定是不是笑了。“也行。走吧,不早了。”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窄小的空间里回荡。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亮了又灭了。她一直走到一楼,推开门,愚园路的路灯在等她。她站在门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两颗金豆。握了握,松开。然后走向地铁站。
周五晚上,她去银行取了钱,买了三颗金豆。加上之前的十颗,现在有十三颗了,二十六克。她把三颗新金豆装进密封袋,在口袋里摇了摇,声音比之前更密了,像一群正在开会的、永远不会偷懒的、金色的蚂蚁。
她走出银行,六月的晚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一块温热的、湿的毛巾。她站在银行门口,把那袋金豆举起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它们在密封袋里挤在一起,金黄色的,亮闪闪的,像一小把被驯服的阳光。
她把金豆塞回口袋,走向七宝老街。路过卖海棠糕的摊子,老板正在收摊,看到她,喊了一声:“小姑娘,最后两个,便宜卖给你。”她买了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带给小孙。
推开饭馆的门,周姐在柜台后面按计算器,头都没抬。“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吗?”
“吃了。”她撒了谎。她只吃了一个海棠糕。她上了阁楼,把十三颗金豆倒进墙洞里的小布袋里,摇了摇。布袋里已经有四根金条和十三颗金豆,两百二十多克。她把布袋系好,塞回墙洞,把砖塞回去,把柜子挪回原位。然后下了楼,把另一个海棠糕递给小孙。小孙正在刷锅,油溅了一脸,接过海棠糕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穗岁姐你最好了。”
她笑了笑,跟周姐说了一声“我回去了”,回了隔间。
躺在床上,复盘今天的事情。试错是试了才知道错,错了再改,改了再试,试到对为止。试用装计划就是一个试错的过程——二十个人,二十种反馈,好的留下来,不好的改掉,改完再试。她以前不懂这个道理,她以为做一件事就要一次做对。现在她知道了,一次做对不是常态,一次做不对然后把它做对,才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