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层楼只有她头顶那盏灯还亮着。她走到开关前,犹豫了一下,没有关。不是忘了,是不想关。她想让这盏灯亮着,亮到周一早上,让周一第一个来的人看到——有人周末来过,有人在你们休息的时候还在工作,那个人不是想表现,那个人只是没有地方可以去。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也亮着。她走楼梯下楼,愚园路上路灯已经亮了,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站在写字楼下,仰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那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像一个正在呼吸的、温暖的东西。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走向地铁站。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把《定位》从包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第一句话是:“定位的基本方法不是创造新的、不同的东西,而是操纵已有的认知,把已有的关联重新组合。”
她在这句话下面划了一条线。操纵已有的认知。不是创造,是操纵。不是新的,是已有的。她想到光明——光明已有的认知是什么?是老牌子,是姥姥喝过的奶,是“从小喝到大”。这些认知已经在消费者的脑子里了,不需要创造,只需要重新组合,重新讲一个故事。
她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地铁在隧道里飞驰,车厢摇晃着,像一个巨大的摇篮。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是要睡着了,但又没有完全睡着。她听到报站的声音——“下一站,七宝。”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车门前。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她在出口处遇到了一个人。程起航。
他站在出口外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咖啡,正在看手机。他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这儿。”
“我知道你住七宝。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这个点出地铁?不会是去公司加班了吧?”
“刚加完。”
程起航看了看手表。“周六晚上七点,你刚加完班?”
陈穗岁没接话。程起航喝了一口咖啡,摇了摇头。“你这种人,以后不成功天理难容。”陈穗岁说:“你在这儿干嘛?”程起航说:“见一个客户,刚聊完。”他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那家,咖啡不错,下次请你喝。”
“好。”
“对了,下周三晚上有一个行业沙龙,在上海中心,几个品牌方的人聊消费品趋势。我帮你弄了一张票,你去听听。”
陈穗岁犹豫了一下。“我不是品牌方的人。”
“你不需要是。你去听,去学,去认识人。这个行业不是你关在办公室里就能学会的,你要走出去,听别人怎么说,看别人怎么做。你来了上海这么久,去过陆家嘴吗?”
“没有。”
“那你更应该去。陆家嘴跟七宝老街不是一个世界,你要去看看那个世界长什么样。”
程起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递给她。是一张入场券,深灰色的底色,烫银的字,上面写着“消费品牌的下一站——行业闭门沙龙”,下面有时间和地点。上海中心,五十二楼。
陈穗岁把入场券收进口袋,“程哥,谢谢。”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值得。”程起航把咖啡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别把自己累垮了,你才十六。”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肩膀一高一低的,消失在七宝老街的人流里。陈穗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走向饭馆。
她推开门,周姐在柜台后面,看到她就说:“吃饭了吗?”陈穗岁说:“还没。”周姐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后厨,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靠窗的位置。雪菜肉丝面,加了一个荷包蛋,葱花撒得比平时多。
“吃吧。”
陈穗岁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还是那个味道。她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一口没剩。
她把碗拿到厨房洗了,跟周姐说:“我休息了。”
回了隔间。
躺在床上,她想起程起航给她的那张入场券。上海中心,五十二楼。她没去过陆家嘴,没去过上海中心,没见过五十二楼的风景。但下周三,她会去。她不是去认识人的,是去看的。看那个世界长什么样,看那些人说什么话、穿什么衣服、用什么杯子喝咖啡。她要看看,那个世界和七宝老街之间,到底隔了多远。
姥姥,下周三我要去陆家嘴了。你以前说,人要多看,看多了就不怕了。我看到的东西越多,越知道自己在哪里,越知道自己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