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陈穗岁在油烟管道的轰鸣声中醒来。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外面挤进来,在行军床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金黄色的小偷一样的光线。她躺了一会儿,把那十颗金豆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在手心里数了一遍,然后装回密封袋,塞进内衣口袋。
今天不用去公司。但她还是起了早。
她先去了图书馆。顾维庸不在,借书台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戴眼镜,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本言情小说,看得入迷。陈穗岁把《战略品牌管理》放在柜台上,女孩头都没抬,扫码,推过来,全程没有看她一眼。陈穗岁走到书架前,想借一本新书,但站了很久不知道该拿哪一本。她想起顾维庸说过的话——“你不是不知道,你是怕选错。”她随便抽了一本,《定位》,艾·里斯和杰克·特劳特写的。她在《市场营销原理》里读过这本书的引用,知道它很经典。她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了翻,字不大,页不厚,能看完。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很好。五月的最后一天,七宝老街的游客比平时多了很多,青石板路上挤满了人,说话声、笑声、小孩的尖叫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汤。陈穗岁抱着书走在人群里,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从一个摊子漂到另一个摊子。她不想买东西,但她喜欢这种被推着走的感觉——不需要自己做决定,方向是别人给的,她只要跟着就行了。但她的生活不是这样的。她的生活里没有别人给她方向,她只能自己走,走对了是运气,走错了是教训,没有人在旁边推她。
她走到饭馆门口,推门进去。周姐不在柜台后面——今天周六,周姐休息,店里是小孙在盯着。小孙看到她进来,从后厨探出头来,头发上沾着水珠,围裙上全是油渍。“穗岁姐!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陈穗岁看了他一眼。“你会做什么?”
小孙想了想,扳着手指头说:“蛋炒饭,番茄炒蛋,蛋花汤。”
“三个菜里都有蛋。”
“蛋便宜嘛。”
陈穗岁走进后厨,系上围裙,打开冰箱看了看。有青菜,有豆腐,有一块五花肉,还有几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鲫鱼。她把鲫鱼拿出来闻了闻,还新鲜。她系好围裙,开火,倒油,把鲫鱼两面煎黄,加姜片、葱段、料酒、水,盖上锅盖焖。小孙在旁边看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穗岁姐,你什么时候教我烧鱼?”
“你先学会切菜。”
“我切得已经很好了。”
陈穗岁看了他一眼。“你把那个土豆切成丝我看看。”
小孙拿起一个土豆,开始切。切出来的不是丝,是条,粗细不均,长短不齐。陈穗岁没说话,把刀拿过来,自己切了一个,薄厚均匀,长短一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小孙看着案板上的土豆丝,沉默了。
“穗岁姐,你是不是什么都会?”
“不会的可以学。”
“我学不会。”
“你不是学不会,你是不想学。想学的人总能学会,不想学的人总能找到借口。”她把锅盖掀开,鱼汤已经白了,加了豆腐和青菜,又煮了两分钟,关火。她舀了一碗汤,递给他。“喝。”
小孙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
陈穗岁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慢慢地喝。鱼汤是鲜的,豆腐是嫩的,青菜是脆的。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等凉了才咽下去。她在想一件事——她不知道自己在蓝火传媒能不能留下来,不知道林殊曼会不会觉得她进步太慢,不知道沈嘉树有没有看过她写的策略单,看过之后觉得怎么样。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间堆满了杂物的房间,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今天煮的这碗鱼汤,好喝。她不会的事情有很多,但煮汤她会。这个“会”是她过去十几年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像金豆一样,一颗一颗的,不大,但沉。
她把汤喝完,把碗洗了,解下围裙,走出后厨。小孙在后面喊:“穗岁姐,你这就走了?鱼还没吃完呢!”她没回头,摆了摆手。
下午,她去了公司。
周末的蓝火传媒是空的,整层楼只有她一个人。她开了灯,日光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嗡嗡地响,像一群被吵醒的蜜蜂。她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把《定位》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改策略单。上周四发给创意部的那一版,她今天再看,觉得“有用”这个词还是太抽象了。她需要把它变成更具体的东西,具体到创意部的人拿到策略单就知道该拍什么、写什么、画什么。
她在“核心洞察”这一栏加了一段话:“消费者不是不想喝光明,是没有理由选光明。‘有用’不是理由,是结果。真正的理由是:选光明不需要理由,因为它一直在那里,有用。就像家里的水龙头,你不会每天感谢它,但你需要它的时候,它不出水你会着急。光明要成为那个‘不出水你会着急’的品牌。”
她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太长了,删了一半。“光明要成为‘不出水你会着急’的品牌。”十四个字。她把这句话放在策略单的最上面,用加粗,字号比标题还大。
她又加了一个新的部分——“战役示例”。她写了三个可能的传播方向。第一个是“深夜”,画面是一个加班回家的年轻人,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盒光明牛奶,他拿出来喝了一口,靠在冰箱门上,闭上了眼睛。广告语不用写,画面本身就是全部。第二个是“异地”,画面是一个在外地上大学的女孩,收到了一个包裹,打开是一箱光明牛奶,箱子里塞了一张纸条,妈妈的字迹:“别熬夜,记得喝。”第三个是“成长”,画面是一个小男孩第一次自己去买牛奶,踮起脚尖把钱放在柜台上,收银员笑着把牛奶递给他。画外音是妈妈的声音:“他长大了。”
她不是创意,她不会写脚本。但她知道什么是能打动她的画面。她把自己打动的画面写下来,也许创意部的人能从中找到什么东西。
写完策略单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她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六点。她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将近四个小时,脖子僵了,肩膀硬了,手指酸了。她把策略单保存,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