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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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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我是食悦餐饮的运营经理,姓方。之前跟周姐联系过,想谈一下合作的事。”

食悦餐饮。

陈穗岁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那张名片上的四个字,上面的公司名称一模一样。食悦餐饮管理有限公司。赵明远。市场部。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我去叫周姐。”她说。

周姐拄着拐杖从后厨出来,跟那位方经理聊了大概二十分钟。陈穗岁在旁边端茶倒水,耳朵竖着,一个字都没漏。

方经理的意思是:食悦餐饮想在七宝老街开一家分店,主打本帮面点,正在考察周边的优质小饭馆,想跟周姐谈合作——不是收购,是品牌联营。周姐的店可以保留原名,但要用食悦的供应链和培训体系,食悦抽成百分之十五的流水。

周姐听完,没有立刻答应,说“让我想想”。

方经理走了之后,陈穗岁收拾茶杯的时候,发现名片还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方敏,运营经理,食悦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下面有一行座机电话。

她把名片放在柜台上,转身去了后厨。

周姐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抽着一根烟,烟雾在抽油烟机的轰鸣中被打散,变成一团模糊的灰白色。

“你怎么看?”周姐问。

陈穗岁在她对面蹲下来,想了想说:“您想听真话还是好听的话?”

周姐弹了弹烟灰:“你什么时候跟我讲过好听的话?”

“那就说真话。”陈穗岁说,“百分之十五的流水,高了。他们的供应链和培训体系不值这个价。您要是自己升级供应链,花不了多少钱。”

“那你的意思是拒绝?”

“我的意思是谈判。”陈穗岁说,“他们看中您的店,是因为您的产品和口碑。这是您的筹码。您可以用这个筹码去换一个更好的条件。”

周姐把烟掐灭在灶台的边沿上,眯着眼睛看着她。

“穗岁,你跟我说实话,”周姐的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想过要离开这里?”

陈穗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回答。

周姐也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后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要是想走,提前跟我说。我好找人。”

门帘落下来,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陈穗岁蹲在灶台旁边,看着地上那截被掐灭的烟头,烟丝还在冒着最后一缕白烟。

她把手腕上的银镯子转了转,红绳擦过皮肤,粗糙的触感让她觉得真实。

她想走吗?

想。

她从一开始就想走。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周姐,不是因为她觉得饭馆不好,是因为她知道这里不是她的终点。她来上海不是为了在一家小饭馆里待一辈子的。她来上海是为了让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不一样的人,一个更好的、更强的、不会被任何人忽视的人。

但她不知道怎么走。往哪走,怎么走,走了之后怎么办。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走。

不是现在,但也不会太远。

---

元旦那天,周姐给陈穗岁放了一天假。

这是她来上海之后第一次休假。她不知道该去哪。七宝老街她已经走了几百遍了,每条巷子都熟悉得像是自己家里的走廊。她沿着河边走,走过了蒲汇塘桥,走过了安平桥,走到了一条她从来没注意过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石库门房子,墙上爬满了枯藤。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贴着一张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纸上写着几个字——“七宝镇图书馆,周一至周五下午两点至六点开放。”

图书馆。

陈穗岁站在那扇铁门前,心脏跳得有点快。

她推了推门,没锁。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两排书架,几张长条桌,桌上堆着报纸和杂志。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坐在角落里看报纸,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

陈穗岁站在书架前面,手指从书脊上一个一个滑过去。农业技术、养生保健、中小学教辅、小说、散文、历史、经济。

她的手指在经济那一排停住了。

她抽出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几个字——“市场营销原理”。作者是两个人,外国名字,她读不出来。她把书翻开,第一页是一段引言,她看了三遍才看懂大概的意思。

但她没有把书放回去。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摊开,开始读。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遇到不懂的词就在心里记下来,回去查字典。她读了半个小时,只读了六页,但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打开了一扇门。

门外面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一套完整的、系统的语言,来描述她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直觉性的东西。她在饭馆里做的那些事——调价格、改菜单、算客单价、分析用户行为——原来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营销”。

原来她一直在做营销,只是不知道这叫营销。

她一直读到了图书馆关门。老头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小姑娘,五点半了,要关门了。”

陈穗岁合上书,看了一眼页码——她读了四十二页。

她把书放回书架上,但记住了它的位置。左边第二排,从上往下数第三层,靠右。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半就暗下来了。她站在巷子里,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白气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有一本书讲营销,那就一定有地方在教营销。如果有地方在教,那就一定有人靠这个吃饭。如果有人靠这个吃饭,那她也可以。

她不需要去学校。她没有钱,没有时间,没有学历。但她有脑子,有手,有那本《新华字典》,还有这座图书馆。

这就够了。

她加快了脚步,走回饭馆。

路过七宝老街的牌坊时,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牌坊上的那几个字。字是金色的,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她想起姥姥说的另一句话。那是在她辍学之后不久,有一天她坐在门槛上发呆,姥姥躺在屋里的床上,身上盖了一床旧毯子,两只手放在毯子外面,和她一起看着远方。

远方是麦田,是公路,是更远的地方,她从来没去过。

姥姥说:“穗岁,你要是想学什么,没有什么能拦住你。学校的大门关了,但别的门还开着。你得自己去找。”

她找到了。

一扇很小的门,藏在一座老房子的二楼,门口贴着发黄的纸,只有两排书架,和一个戴眼镜的老头。

但门是开着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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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躺在行军床上,把那本《新华字典》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营”字。

经营,营造,营生。

她把这三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把字典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手指碰到书皮下面的钱,厚厚的一叠。

四千三百块。

她的手停在那些钱的上面,没有数,只是感受了一下那叠钱的厚度。四千三百块,在上海,什么都干不了。但她觉得它们很重,重得像一块基石,压在她这艘还很小、还很摇晃的船的船底。

风吹不翻。

浪打不沉。

她闭上眼睛。

明天是星期四,图书馆开门。

她要去看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把它看完。

不管看不看得懂,先看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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