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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金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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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六年的一月,上海下了一场罕见的雪。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密密的、像盐粒子一样的雪,落在青石板路上就化了,把整条七宝老街弄得湿漉漉的,像一条刚出水的墨鱼,又黑又滑。

陈穗岁不喜欢下雪天。苏北的雪比这大得多,大到能把门堵住,大到能在院子里堆起半人高的雪墙。雪停之后的日子最难熬——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穿多少层棉裤都没用。她的手就是在那样的冬天里冻坏的,指节比正常人大了一圈,像一根根小萝卜,一到阴天就隐隐作痛。

但上海的雪不一样。上海的雪落在地上就化了,留不住,像这个城市本身——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在流动,人来了又走,钱赚了又花,只有那些高楼大厦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所有人。

陈穗岁来上海也刚好一年,这一年她在周姐的饭店从洗碗工做到了“主管”,还攒了壹万肆仟块。她搓了搓手指,把手缩进袖子里,推开了饭馆的门。

凌晨五点半,天还黑着。后厨已经有人了——不是周姐,是小孙。小孙是周姐上个月新招的洗碗工,安徽人,十九岁,个子不高,手大脚大,干活利索,就是话多。陈穗岁一开始嫌他吵,后来习惯了,觉得有个人在旁边说话也不是坏事,至少油烟管道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刺耳了。

“穗岁姐,今天的青菜新不新鲜?”小孙从水池边探出头来。

“新鲜。我亲自挑的。”

陈穗岁现在的活儿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周姐的腿还没好利索,但饭馆不能停,陈穗岁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大部分日常管理。她不再洗碗了——小孙来了之后,洗碗的活儿就交给了他。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菜市场采购,七点之前把当天的食材送回店里,然后开始备料、切配、收银、招呼客人。忙的时候她也要端菜、配菜,有时候周姐忙不过来,她还会上手炒菜。

她的菜炒得不错。不是科班出身的那种不错,是家常菜的那种不错——火候够,味道足,不搞花里胡哨的东西。葱烤大排她做的跟周姐味道不太一样,更咸一点,更香一点,有客人专门点她做的。周姐尝过一次,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说了一句“你的手比我重”。

陈穗岁把这当成夸奖。

她把手伸进水池里帮小孙一起洗了几只碗,水还是冷的,但她的手指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疼了。不是不疼了,是习惯了。人和疼痛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关系——你越是怕它,它越咬你;你不在乎了,它就退了。这是她在菜市场学会的另一个道理。

上午十点多,店里来了两个老阿姨。

陈穗岁对“老阿姨”这个群体已经很有研究了。她们通常五十到七十岁之间,成群结队出现,说话声音大,消费能力中等,对价格敏感但对“划算”这件事有执念。她们是饭馆午餐时段的主力军——退休金不高,但时间多,能为一毛钱的差价跑三家店。

今天来的这两个老阿姨不太一样。

她们穿着打扮比一般的老阿姨体面——一个穿着暗红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格子围巾,手指上戴着一只翡翠戒指,绿得扎眼;另一个穿着黑色的貂绒外套,拎着一只LV的帆布包,包的边角磨得发白了,但Logo还在。两个人点了一桌子菜——葱烤大排、清炒河虾仁、荠菜豆腐羹、两笼小笼包。这在老阿姨群体里是罕见的消费水平,相当于她们平时三顿饭的总和。

陈穗岁把菜端上去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她把菜摆好,水倒上,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在旁边的桌子上假装擦桌子,耳朵对着她们的方向。

“我跟侬讲,上个月我又去买了点。”羊绒大衣阿姨压低声音,但那种刻意压低的声音反而比正常说话更引人注意,“还是老凤祥,这次买的不是镯子,是金条。”

“金条?多大的?”貂绒阿姨夹起一只虾仁,慢悠悠地嚼着。

“五十克。我想想,五十克,一万三千多块,不到一万四。”

“你不是去年刚买过吗?又买?”

“我女婿讲的呀,他说现在这个形势,钞票放着就是亏。你看哦,银行利息多少?一年期定期,一点七五。物价涨多少?你去菜场看看,青菜去年多少钱一斤?两块。现在呢?三块五。利息跑不过物价,钱就是在亏呀。”

貂绒阿姨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我那个理财经理也这么说,叫什么……购买力下降。我听得半懂不懂的,但道理我懂——钱不值钱了嘛。”

“对的对的。我女婿说什么负利率,什么量化宽松,我也不懂,反正就是说钞票要贬值。他还说黄金这个东西,全世界都认,不管在中国还是美国,拿出来就是钱。你说纸币,出了中国谁认识?但金条不一样,金条到哪都是金条。”

“金价现在多少?”

“两百六十一。我买的时候也是这个价,没涨没跌,但我放心呀。你说股票,今天涨明天跌,心脏受不了。房子呢,买不起。放在银行呢,利息那么低。想来想去,还是黄金最稳当。”

“那你买了放哪?放家里不安全吧?”

“我女婿家有个保险箱,嵌在墙里的。我买了就直接放他那里。反正以后也是给他们的,早给晚给都一样。”

“那我是不是也该买点?我手里还有点闲钱,不多,四五万,放在银行里也是放着。”

“买呀。我那个理财经理人蛮好的,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

“你买的是多大的?”

“五十克一根,一百克一根。一百克的那根两万六,加手工费不到两万七。我跟你讲,你第一次买不要买太大的,五十克够了,一万三。”

一万三。陈穗岁在心里把这几个字重重地划了一道线。一万三,够她在七宝老街付将近一年的房租。她在这家饭馆干了快一年,工资从八百涨到了一千二——周姐上个月给她涨的,说“你不能总拿八百块,我都过意不去”。一千二,一个月攒六百,一年七千二,要攒将近两年才够买一根五十克的金条。

而这两个老阿姨,退休金不过四五千块,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一万三、两万六买金条,像买一棵白菜一样。

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把桌子擦完,端着空盘子回了后厨。

但在后厨的水池边,她开着水龙头,把手伸进水里,没有洗。她就那么站着,让水冲着她的手背,脑子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三万,减去车票、吃饭、零碎花销,还剩两万九千多。加上这几个月攒下的——一万二千,一共四万一千多。全部放在银行里,活期利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定期一年利率一个点七五,四万块存一年,利息七百多块。

七百多块。

够干什么的?够她在上海活一个礼拜?还是半个月?

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在围裙上擦干。手指还在疼,指关节的钝痛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塞了一颗小石子。

她想起姥姥说过的话:“钱放在那里不动,就是死钱。死钱会越放越薄,像一块放在太阳底下的冰,你看着它还在,其实它一直在化。”

姥姥说的不是黄金,是物价。姥姥经历过九十年代的那次通货膨胀,她说那时候的钱不值钱,今天能买一袋面的钱,明天只能买半袋。陈穗岁那时候小,听不懂,但她把这句话记住了。

现在她听懂了。

那两个老阿姨嘴里的“负利率”“量化宽松”“购买力下降”,她听不懂。但她听懂了一件事——钱会贬值。你辛辛苦苦攒下的三万二千块,放在银行里,一年后还是三万二千块,但你拿着这三万二千块去菜市场,能买到的东西一定比现在少。

她需要把钱变成一种不会贬值的东西。

黄金。

她不知道黄金会不会真的保值,但她知道那两个老阿姨买了,而且是一万三万地买。两个退休金不到五千块的老阿姨,能把闲钱砸在黄金上,不是她们傻,是她们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要想办法知道那些事情。

下午两点,午餐高峰过了。

陈穗岁把后厨收拾干净,解下围裙,跟周姐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就出了门。

她没有去图书馆。她沿着七宝老街一直走,走到漕宝路,坐上一辆公交车,去了最近的城隍庙。

城隍庙是上海黄金最集中的地方。老凤祥、老庙黄金、亚一金店、周大福、周生生,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的黄金在射灯下亮得刺眼。她从来没有进过这种店。在她的世界里,黄金是结婚才买的东西,是村里那些嫁了好人家、手指上戴着粗粗的戒指、走路都要把手翘起来给人看的女人们才配拥有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老凤祥的门。

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湿冷完全是两个世界。一个穿着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导购迎上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棉袄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调整到了标准的职业微笑。

“小姑娘,想看看什么?”

“金条。”陈穗岁说。

导购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重新评估——她的目光又在她身上扫了一遍,这一次看的是她的鞋子,她的手,她手腕上那只旧银镯子。评估的结果大概是“没搞错吧”,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微笑着说:“金条在这边,您跟我来。”

柜台里摆着各种规格的金条。十克、二十克、五十克、一百克、两百克、五百克。陈穗岁趴在柜台上,像看一件她永远买不起的东西一样看着那些金条。它们的表面很光滑,反着光,上面刻着品牌名称、重量、纯度。她拿起一块最小的——十克,标价两千六百一十块。

十克,两千六百一十块。

一两八钱重,不够她一只手握住的。但它的价格,够她在七宝老街付两个月的房租。

“现在的金价是多少?”她问。

“今天是两百六十一一克,基础金价。金条的话要加手工费,十克的加三十块,五十克以上的加十五块。”

“手工费是什么意思?”

“就是加工的成本。金条比首饰便宜,首饰的手工费高,金条的低。”

陈穗岁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她又看了一会儿,问了几个问题——回收怎么算、在哪里能卖、需要什么手续。导购一一回答了,态度从最初的敷衍慢慢变得认真了一点,大概是因为这个穿着破棉袄的小女孩问的问题不像是一个随便看看的人会问的。

从老凤祥出来,她又去了旁边的老庙黄金和周大福。每一家都问了同样的问题,把答案记在脑子里,反复比对。

三家店的基础金价差不多,都在两百六十一到两百六十三之间。回收价在基础金价上减五到十块不等。十克的小金条手工费高,五十克以上的大金条手工费低。需要发票和证书才能回收,没有发票的话要去指定的回收点,价格更低。

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整理成一张表,然后坐公交车回了七宝老街。

一路上她没有看窗外,一直在算账。

四万一千多,全买金条的话,大概能买一百九十克。一百九十克听起来不多,但已经是她能拿出的全部了。这不是她攒着应急的钱,这是她的全部身家——姥姥留给她的房子和地换来的二万九,加上她在上海攒下的一万二,一分不剩,全部押上去。

她不知道金价会不会涨。她甚至不完全理解那两个老阿姨说的那些专业名词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不做点什么,她的四万二千块就会像姥姥说的那样,像一块冰,放在太阳底下,慢慢地、悄无声息地化成水,然后蒸发掉,最后什么都不剩。

她赌了。

第二天上午,她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去了城隍庙老凤祥。

她从贴身内衣口袋里掏出那一叠钱——两万九是整捆的,银行扎的纸条还没拆;三千多是散钞,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她把钱放在柜台上,导购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穿破棉袄的小女孩是认真的。

“买多少?”导购问。

“一百九十克。”

这是她算过的。四万二千多,减去一百九十克金条的价款和手工费,刚好还剩几块——够她撑到下个月发工资,不能多留,多留一分都是浪费,她吃住都在饭店,基本没什么花销。

导购清点了两遍,确认金额无误,从保险柜里取出一根一百克的金条和一根五十克的,还有两根二十克的金条。一百克的和五十克的那两根是标准的长方形,二十克的两根小一些,薄一些,但都是金黄色的,沉甸甸的,压手。

陈穗岁把四根金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金条比她想的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一百克,二两,还没她手里那只盛面的碗重。但她握在手里的时候,觉得它沉得像一块铁,像一块实心的、没有任何空隙的、把她的全部身家都压缩进去的铁。

她把金条装进导购给的小布袋里,把布袋塞进贴身内衣的口袋,拉上外套拉链,走出了老凤祥。

天还在下雪。

雪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脚边,很快就化了。她站在城隍庙的牌坊下面,伸手摸了摸内衣口袋,金条硬硬地贴着肚皮,有一点点凉,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金价跌了,她这四二千块就打了水漂。她会在上海连最后一分钱都没有,会回到原点——不,比原点更糟。因为地没有了,房子没有了,连回去的退路都没有了。

但她不后悔。

姥姥说过,人这一辈子,总要赌一次。不是赌钱,是赌自己的眼光,赌自己的判断,赌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对不对。赢了,你就上一个台阶;输了,你就掉下去,但掉下去也不是从头开始,因为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输了,你知道下次该怎么赌。

陈穗岁把双手插进口袋里,紧了紧外套,走进了雪里。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把金条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金条表面印着“中国黄金”四个字,下面是“AU9999 100g”,再下面是唯一的编号。她不知道这些编号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串数字是这块金条独一无二的身份证,就像她的身份证号一样,全世界只有这一个。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的身份证号是320……开头的。她是苏北人。这块金条的编号是SH……开头的。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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