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本来就粮食歉收,一开始官府贴公文说好减免赋税,还没安心两个月,又因为瞎胡闹掺和人家打仗,莫名其妙要上贡赔款,百姓们暗地里不知痛骂了多少次朝廷。
对于五兵尚书吴大人的担忧,认同者不多,一是习惯和平太久了,依仗天险保护,许多人还没遇到过兵祸,二是就算想打,也不会选择这种刚被战争洗礼过的时候。
很多人都认为,晟国此时更需要休养生息,应该比昭国更不想打仗才对,说什么开春打过来,肯定是吓唬人的,给他们粮草赔偿,可不是怕了他们,不过是为堵晟国的嘴罢了。
俞绣担心的,就是晟国和昭国之间会有一战,不一定是开春后,但也不远矣。
东山县的位置距离晟国和昭国边境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对于晟国骑兵来说这点距离根本不算什么,还是有一定危险的,她一个人无所谓住在哪里,但是带着两个孩子却不行。
而朝廷在灾年增收赋税,民不聊生,必起匪乱,趁现在乱象初显,还来得及离开,若不是冬日天冷路滑,不适合赶路,她可能早就带着孩子们走了。
于是,好几个月前,俞绣就已经开始离开的准备了,比如,卖房子。
她们住的这个院子,一开始是租,之后才买下来的,因为祥瑞那事儿,一挂牌出售,马上有很多人来问,倒是没有压价,卖了个好价钱,约定好开春后交易。
相信不会开战的人很多,担心会开战的也不少,尤其是距离边境不算远的东山县,跟俞绣一样典卖家资、准备离开的人不在少数,然后不出所料被狠狠压价宰了一顿。
“那,阿母,他……要怎么办?”
俞知岚有些迟疑,那个人年纪不大,又伤了身体,春寒料峭的,出远门可不容易,但是留下,他能养活自己吗?
俞绣淡淡道:“他的伤也快好全了,让他自去吧!我们本也没有关系,能在危急时救一下也够了,难不成要管他一辈子吗?”
“俞姨说的是,徐溪可以照顾好自己的,不用担心。”
温和恭敬的少年声音在门外响起,屋内母女三人看去,那个高挑瘦长的身影背着光,扶着门框,一手握拳放在嘴边,闷声咳嗽。
等他走进来,跪坐在餐桌边,才让人看清这少年瘦了之后初现坚毅棱角的脸庞,还带着几分年少的清秀柔和,肤色稍显苍白,穿着稍显粗糙的皮毛马甲。
比起两年前那个看似温和,实则桀骜不饶人的少年,如今他却沉默寡言,眼神时时带着阴翳。
俞知岚颇有些同情他,大约一个月前的深冬,她在大街上发现了一个冻僵了不知多久的倒霉少年,周围没什么人,有也是行色匆匆,视而不见,拨开遮挡面目的雪花,她惊讶地认出来,这个少年竟然是当初一起在济民坊里讨生活的,叫“七哥”的那个孩子。
她跟俞绣一起生活,对那些孩子之后的境遇都不了解,记得当初他是在花楼里帮工的,怎么会倒在路边?送医之后,竟还发现他背上有非常严重的鞭伤,层层叠叠,血肉模糊。
还是近半个月后,俞知岚去打水,又旁听到那些男人们谈论花楼里的事,才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
花楼里有个叫小香雀的歌姬,邻居对她情有独钟,那天他又去花楼,却看了一出好戏,香雀歌姬身边的一个婢女偷了头牌的贵重发饰,差点要被打死,但是那婢女有个情深义重的情郎,竟然站出来顶罪,然后被打个半死扔出去了。
寒冬腊月的,可能就死在外头了。
俞知岚想起,似乎瘸子说过,七哥两年前把糖糖也带进花楼里帮工了,该不会,糖糖就是那位香雀姑娘的婢女吧?
虽然没有证据,她也没多打听,但是徐溪醒来之后,情绪低落,时不时眼神狰狞,口中喃喃:“想不到你是这种人……我好后悔替你顶了……”
假设事情确实如她所想,那徐溪可算是怨种了,帮青梅顶了罪,自己却被毫不留情抛弃了,那天若是发现得再晚一点,他就要活活冻死了,就算侥幸没死,也会留下严重的冻伤后遗症,若不是后面给他每天蹭灵气,现在可就不只是咳嗽几声那么简单。
或许当初,他不该把糖糖引入花楼里的,他只看到花楼里的衣香鬓影、富贵辉煌,却没想到,两个年纪幼小的半大少年少女,在这种地方真的能保全自己吗?在那种复杂的地方求生,尚且稚弱的人心迟早会被侵蚀的。
不过想想,徐溪本人也没有更好的出路,又怎么给糖糖安排更好的环境呢?
“你怎么养活自己?”俞知岚目光看向逞强的少年,满脸不赞同。
徐溪苦笑,道:“也不是一点出路都没有,小草,咳咳,知岚妹妹,小虎子的哥哥,石头,你还记得么?他在王家帮工,出了意外死了……”
还不等俞知岚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又接着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