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唇贴上来,蹭了蹭她湿透的脸。
脸上一片温热。有谁捧着她的脸。时泠抬起眼,终于看清了萨麦尔忧心忡忡的神情。
他似乎焦虑得都快疯了。
他也看见了她流泪的眼睛,无比讶异,震动得像是一朵花被连根拔起。
“你……你哭了?很疼吗?”
萨麦尔惊慌起来,他轻声细语,似乎是担心声音大了会吓到她。他让她的脸靠在他的肩上,微微屈身让她枕得更舒服,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不怕,乖孩子,他来救你了。他会成功的。”
萨麦尔将脸贴在她的颈侧。抱得很紧很紧。
时泠怔怔的。
“发生了什么?谁来了?我……我看不到。”
萨麦尔将手轻轻放在她的眼睛上。
透过他的感官,她看清了血红花苞外发生的事情。
嗯……该怎么形容那样一种场景呢?
很烫,像是天空被拆毁,岩浆从缺口里倒灌下来。瞬间灼感地面的炎热,狂乱的水雾,一副无法形容的糟糕场景。
像是末日一般。
萨麦尔贴在她的耳边,迅速解释着情况。
“你方才睡着了,然后,祂……”他抖了一下,似乎是在恐惧,但还是咬牙继续说道,“德斯托特斯突然出现了。我以为我们要被杀死了,但厄洛斯紧跟着祂出现了。他们现在正在战斗。”
“是么。”
时泠问道。
“厄洛斯会成功的,他为了你,他一定会成功的。”
因为……为了在意的人,一个人会变得无所不能。是这样的,吧?
萨麦尔的语气似乎有些奇怪。
但时泠没有注意到。她的心一阵阵绞痛。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真是的……她这一天,把自己很多年——在【伊甸狂想】无限循环的很多年——都没有流过的眼泪,全都流干了吧。
“会成功吗……”
她一边笑一边发着抖。时泠别过脸,直视着萨麦尔那双红瞳。
他的眼眸很漂亮,像是鲜红的火焰,映得她的脸也一片血红。
“可是,我怎么觉得,他会死啊……”
被雷暴压碎的是片片焦花。
枯死的绿藤像是蜕皮的蛇群,连带着来不及逃离的蛇身一起扼死在泥地里。花瓣一片片落下,落花残冢。
她看到的完完全全是正在被天灾蹂躏的自然。
自然之神,终究是不敌残忍暴戾的权欲之神。
当德斯托特斯要面对的玩家变成了身为神明的厄洛斯时,祂身为主神的力量也不再受到限制。
这才是势均力敌的“猎人”与“猎物”。
可是……
时泠艰难地思索着,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明明在欧斐洛斯的记忆里,德斯托特斯等神都对厄洛斯颇为忌惮。可为什么现在,厄洛斯却完全不是祂的对手了?
“你刚才说……我先睡着了,然后德斯托特斯就闯了进来?”
萨麦尔点点头。
时泠皱着眉,她总觉得有什么线索正在明晰。持续的疼痛却让她的思绪变得迟钝。
触手收缩着,似乎狂躁起来,将她缠得越来越紧。
她倒吸着冷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睡着了——这件事肯定是德斯托特斯搞的鬼。她经历了恶心又恐怖的鬼脸袭击,却没有崩溃,也没有因为恐惧而失智。于是,鬼脸消失,紧接着,她见到了她最珍贵的记忆,见到了“辛叶”。
但她没有沉溺在过去的温暖里。然而,她依然被影响了。刚刚见到被遗忘的姐姐的她,心理相当脆弱。
这时候,她看到了反目成仇的“简之秋”等人。
现在想想,他们的表现太粗劣了。根本不是他们会露出的表情、说出的话,他们就算讨厌她、对她不满,也绝不会在这样的人类生死关头与她划清界限。
但因为简之秋说出了过去的细节,因为她看到他时的震动,她的心理防线开始崩溃。
所以德斯托特斯捏造出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会站在她身边的“厄洛斯”。
可惜,祂太着急获取她的信任,所以祂让厄洛斯怒斥几人,为她受到的不公待遇而愤怒。演戏的意味太浓,太拙劣了。
祂以为厄洛斯会这么勇敢吗?
但她却从那一幕里突然发现了十分明显的端倪。
厄洛斯才不是那样勇敢的人呢……他的勇敢不在于为了她而反对所有人,而是在于,他会惊慌地跑过来,紧紧地抱住她,困惑又委屈地替她承受一切伤害。
因为厄洛斯本来就是一位很温和,也很单纯的神明。
他只会像个笨蛋一样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类抱在怀里。
不会让她在一边哭泣,自己却像个斗士面对着一群人进行没有意义的争论。
德斯托特斯永远都不会明白厄洛斯是什么样的神。祂这样一个刚愎自用的蠢货根本不可能、也不会试着去理解自己的弟弟。
如果她不是发现了这一点……也许她也会渴望自己不知何时起开始深深信任的厄洛斯的怀抱。
那样的话,德斯托特斯一定会得逞的。祂大费周折接近她,想要拿到的,究竟是什么呢?
她没有错过“厄洛斯”在跑过来时,手心里摇曳的、黑蛇一般阴险的光芒。
她怔怔地眨着眼睛,眼睫颤动着,浸透泪水的睫毛似乎变得很沉重。
“萨麦尔。”
她突然叫他。
“怎么了?”
萨麦尔凑上来,认真听着她的话。
“我……我好疼……”
时泠的声音带上软弱的哭腔。
他怔住了。他见鬼似地贴着她的脸,左右打量着,似乎怀疑她被夺舍了。
她会喊疼……?!
这个人类当初!跟他在恶之花体内对峙时!明明像是完全没有痛觉!!
他想了想,轻轻摸着她的脑袋。
“乖孩子,不哭,不哭。不对,你可以哭,你……”
萨麦尔苦恼地抓抓头发,眼睛里忽然也开始涌上水光。
“我……我不会哄人。这时候我应该做什么,你教教我,好不好?”
她笑了。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
顺着她的脸,落在她的胸前,落在她的心口上。
她的心脏仍在有力地跳动着。
“我……真是讨厌死了。这世界真是讨厌死了,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啊?”
她说着奇怪的话,咬着嘴唇,哭得抽抽搭搭。
“我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吧。”
她的脸被用力地捧起来。
“你才没有做错什么呢。你就应该只顾自己才对!”
萨麦尔不知为什么也开始哭,他的手在发抖,他总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你别哭呀……我没有想让你哭的。”
时泠的语气很温柔,也很歉意。
“对不起……虽然你的确作恶多端,可我对你也确实很坏呢。但是,现在,有你陪着我,我很高兴,真的。”
时泠对他眨眨眼。
“我现在要做一件事了。请你稍稍退后,闭上眼睛,好不好?”
“我不。”
萨麦尔狐疑地看着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真是的……”时泠叹了口气,由于持续的失血和痛楚,她皙白的脸色宛若白纸,漆黑的睫毛像是纸上划乱的笔痕,“我现在这样子,能做什么啊?乖,听话好不好?”
她的视线像是有魔力。
萨麦尔怔怔的。他又感觉到陌生的心跳了。
她……她居然会这么对自己说话吗?
对他?
他抿了抿唇,非常为难地退开一步,闭上了眼睛。
连睫毛都是微微绯红,像是夕阳扑下了浅粉。
她……有些不甘心。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也不了解这朵“作恶多端”的花,这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契约奴仆”。
“谢谢。”
她轻声呢喃。
萨麦尔的脸红了红,睫毛颤抖着,心里的暖意一点点漫开,连他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直到他闻到了甜美的、浓郁的,涌泉般的血腥气。
直到他惊愕地睁开眼睛,看到金芒几乎被血色吞没,权杖的质地泛着冷硬的光泽,在血液的滋润下,慢慢变软,融化。
他尖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