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泠静静地看着简之秋离开的背影。
肩膀匀称,腰身很细,浅灰色外套松松地挂在手臂上,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一张行走的剪影,就这么越走越远,走出线稿之外。
也许是因为刚才流过泪,眼睛仍然在发疼,热热的,她抬起眼眸,想着简之秋所提到的“影响”的事。
是那次,在副本研究室之外。他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她身后,把她吓了一跳,他带着无奈的笑意挡下她的手,捧着她的手问自己是不是得罪过她。
她当时,可没想着“魅惑”他啊。魅魔天赋完全是被动的。而她想做的只是读取一下这个奇怪的家伙当时的心声。
算是不尊重吗?
算是吧。
时泠深吸一口气,轻轻扯了扯嘴角,平淡地感受着心脏处传来的疼痛感。
其实……她比谁都要讨厌这个魅魔天赋。真的。从一开始就是。
可是,都无所谓了。
像是一片倒塌的神殿废墟,迷雾遮挡在她和他身边。就在简之秋将要走出她的视线时,另一个身影闯了进来。
对方抬起眼。那双铅灰色的眼眸穿透迷雾看向她。
他肯定也看到了她安静异常的模样。但随望微微垂眸,冷淡地别过了眼。
他在跟简之秋说话,“除了她,什么也没发现吗?”
“是啊。”
简之秋随意地插着兜,用手顺着自己的那绺黑色挑染,“很遗憾,没什么收获。”
时泠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多亏”了她的精神力,他们的对话可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一个字也没落下。
她本想转身,想了想,又走回去,朝着两人走去。
随望冷淡地看着她,一双眼眸里却曳动着雨潮将至的狂暴气息。
他似乎在压抑着怒气。
时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突然知道【魅魔体质】的存在。但她倒是可以理解随望为什么会生气。
他大概是这些人里,被她的被动天赋影响得最深的吧。
“其他玩家什么情况?”
时泠像是看不到他的眼神一般,淡淡地开了口。
不等随望回话,迷雾晃动,她听到了江煦的声音。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死了多少人知道吗!他们……”
深棕发色的少年一怔,看到了她。
他对她露出一个笑容,朝她跑来。
“姐姐?你没事吗,太好了!”
江煦将她抱进了怀里。时泠怔怔的,她的脸撞在江煦的胸膛上,听到了他心脏有力的跳动声,以及他说话时胸腔里的浅浅震动。
“姐姐……不要理他们好不好。谁在乎是不是天赋啊,反正……反正你救了我呀。”
江煦对她甜甜一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但时泠注意到他的神色有些躲闪,似乎不想正视她。
死了……很多人吗?
她推开了他的手,神情有些疲惫,转身走开。
“嗯?时泠,你要去哪?我们正在找你。”
谢观澜诧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煦没有追上她。
该死的精神力。她听到了简之秋微微厌倦的声音。
“谢会长,你这逢场作戏的习惯也该改改了吧。真要留她你早该追上去了。”
简之秋叹了一口气。
江煦似乎有些忿忿不平。
“是,副本融合是让一些本来不该死的玩家也死掉了,可这又不是她的原因!”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为什么不去追她?”
随望少见地出言怼人。
江煦怔了怔。他一咬牙,懒得再看其他人,抬步朝她追了过来。
“姐姐,等等!”
“时泠……!”
比起他的声音,时泠又听到了另外一道充满焦急的声音。
她的步子不由得停了下来。
本该转身的。可她却无法转身。
她抬起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着。
眼泪不受控地从指缝里流下。
“辛叶……”
她慢慢蹲下身,眼睛好疼,眼泪让她的眼睛好疼。
是她的错吗?
又不是她的错。被拉进副本、被强加了魅魔体质、被赋予了莫名其妙的重要任务、被追杀……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时泠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贴在上面,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她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是有情感的。原来自己也觉得委屈。
她本以为自己早就在【伊甸狂想】副本里一次又一次的死亡里剥离了所有的情绪。因为在那无限重开、比炼狱还要糟糕的经历里,情感会压垮她。
一个活生生的人,是走不出来的。
只有怪物才能活着走出伊甸狂想,不是吗?
身后的脚步声停下了。
“你们这些家伙……你们都做了什么?!”
厄洛斯在短暂的震惊后,心痛和愤怒几乎充斥了他的情绪。他像只愤怒的狮子一样,痛斥着他们几人。
“你们的良心都被祂吃了吗?她付出了多少你们不知道吗?你们……你们到底有多软弱才会把责任都推到她一个人身上!”
时泠突然怔住了。
她慢慢抬起脸,揉了揉眼睛。
厄洛斯发颤的声音在她的身后传来。
心虚的几个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但时泠觉得跟他们像是隔了一道什么,他的声音好模糊。她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像是发了寒战,时泠一遍遍呢喃着“姐姐”。
她的辛叶……是真实存在过的吧。
不然为什么,现在的她,想到的不是她根本没有印象的父母,呼唤的也不是父母,而是辛叶呢?
“姐姐……我好难过啊……”
她听到了匆匆的脚步声。时泠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到厄洛斯正朝着自己跑来,他的眼睛也通红。
时泠扯了扯嘴角,她慢慢站起身,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厄洛斯朝她跑过来。因为只有厄洛斯,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站在她这一边,不是吗?
他伸出了手,想抱住她。
时泠抬起手,她咬着唇,攥住了对方的手臂。
手劲很大。那张漂亮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厄洛斯震惊又委屈地看着她,碧色的眼眸像落了雨,泛起涟漪。
“为什么……时泠……”
时泠却像根本看不到他似的。
她的目光从厄洛斯脸上移开,看向他身后脸色各异的四个人。
厌倦、厌恶、疲惫、冷漠。这就是她在他们的脸上看到的所有情绪。
她笑了。
她又看向厄洛斯。
“姐姐,我真难过,我原来还是个笨蛋啊……一直都是。”
厄洛斯的手臂发出骨头错位的声响。她瞅着他痛苦的神情,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你真该死。”
手臂被掰断,落在地上,化为一滩冒着烟的黑色液体。
那液体忽地一下飞起,像是进击的毒蛇一般掠向她的眼睛。
“德斯托特斯,恕我直言,你比最失败的戏剧里的小丑都要滑稽。永远不会有观众为你喝彩的……你还不明白吗?”
她松开了手,眸色冷淡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厄洛斯”露出怨毒的神色。
时泠——!
在无能的咆哮里,雾气消散了,眼前的神殿废墟,厄洛斯,还有不远处的简之秋等人,全都如干涸的水迹一般,慢慢隐去。
最后,时泠看了一眼“简之秋”那张没有情绪的脸。
明明是同一张帅气的脸,放在简之秋身上是那么让人移不开眼,而放在冒牌货上就显得跋扈而讨厌。
时泠苦笑着。她的意识迷离起来,身上的疼痛却变得情绪而刻骨。
她终于从幻境中清醒过来。触手发出恶心的触动声,疼痛让她的意志有些涣散。
若不是她被痛苦麻痹了……也不至于会被祂这样趁虚而入。
“时泠!!”
入目一片血红,昏暗压在眼睫上,她几乎抬不起眼皮,困惑地“诶”了一声。
她是来到了地狱吗?她死了吗?难道是她的眼睛在流血吗?
“时泠……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