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星抬眼往洗手间方向望了望,茶水续了半壶了,谌既明还没回来。
刚想发信息问一声,背后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走过转角,谌既明面上的神色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但眼底还压着一线未曾消散的沉色。林南星的目光落过来,那线沉色便散了,换成一个惯常的弯眼笑。
“去了挺久的。”林南星把倒好的茶推过去。
谌既明落座,拿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像是在斟酌措辞。林南星察觉出什么,放下筷子等他开口。
“刚才在洗手间,我碰到何嘉伟了。”谌既明说。
林南星一愣:“何总?他也在这儿吃饭?”
“嗯,还有一个人跟他一起。”谌既明抬眼看他,“潘锐杰。”
刚放下一点的心弦倏地又绷了起来,林南星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潘锐杰?瑞思那个项目对接的潘锐杰?”
“没错。”谌既明点头。
“所以他们现在在……”林南星说不下去了。
潘锐杰,瑞思项目,供应商审核签字。
何嘉伟说下午回来补说明却并未出现,这会儿两个人坐在同一家餐厅里吃饭。这几件事在林南星脑子里串成一条线,闪着某种让人不安的光。
谌既明时刻关注着林南星,见他脸色变了,立刻隔着桌子伸手,手掌覆上林南星搁在桌沿的手背。
掌心是温热的,相触的瞬间,林南星指节稍稍收紧了一下。
“我刚才在洗手间打电话,”谌既明的声音低下来,“故意提了几句潘锐杰的事,被何嘉伟听见了。”
林南星呼吸顿了一拍。
“他问我,我就给他看了点东西。”谌既明很是云淡风轻,“潘锐杰在上家公司的事,他问我能不能发给他,我没给。”
“没给?”林南星问。
“我说自己也是听来的。”谌既明嘴角动了动,甚至有些恶作剧的表情,“我说今天要不是碰巧遇到,我也不会多这个嘴。”
林南星慢慢地消化着这段话,忽然意识到什么:“所以他……?”
“何嘉伟冷静下来了。”谌既明一哂,“说会自己去查证,走得挺急的。”
林南星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覆着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温度稳稳地透过来。他没抽开,反而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指尖碰到谌既明的掌心边缘。
“你在紧张。”谌既明说。
不是问句。
不知道说的是何嘉伟,还是因为双手交叠产生的温度。
抑或都有。
“我也不知道。”林南星吸了口气平复心情,顺势抽开手去够茶杯,“下午那个字签得我莫名其妙,现在你又说何总和潘锐杰在吃饭……可要说具体怕什么,我说不上来。”
谌既明收回手,往自己杯子里续了茶,又给林南星添满。
“我帮你捋一下。”他把椅子往桌子方向挪近了寸许,手臂搭在桌沿。“第一,供应商审核签字的事,你签了是合规要求,但你心里没底。这是流程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林南星点头。
“第二,潘锐杰今天出现在这儿,还是和何嘉伟吃饭,这说明他们的关系比你想象中要近。但何嘉伟知道了潘锐杰之前的那些事,不管他信不信,都会去核实。而只要他去核实,他就不可能什么都不想。”
林南星又点了点头。
“第三,”谌既明看着林南星,“你担心的是,万一何嘉伟查完还是一意孤行继续合作,而你签了那个字,后面出了什么问题你会被卷进去,毕竟潘锐杰有过前科。是吗?”
林南星沉默了两秒,轻轻吐出一口气:“可能是吧。我之前没细想过这个层面,你一说……好像是。”
“那这个担心成立。”谌既明斩钉截铁,“但你下午已经签了,改不了。能做的只有两个方向,补流程说明,或者留痕。你要求何嘉伟补书面说明这件事本身,就是留痕,电话没接通,但有拨打记录。回头再发一封邮件,把要求补说明的事写清楚,CC给项目相关的同事。这样一来,你的态度是明确的,后续就算有什么,也有迹可循。”
刚才堵在胸口的的情绪,被谌既明一条一条拆解开来,林南星听着,竟然就没那么慌了。
“至于潘锐杰那边,”谌既明继续道,“他的问题摆在那里,现在何嘉伟知道了,接下来怎么做是他的选择,你能做的,已经做了。”
江面上最后一抹碎金被夜色吞没,两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里,拉成细长的光柱。
餐厅里的客人多了起来,邻桌有人碰杯,玻璃清脆地响了一声。
林南星低头看着杯里浅碧色的茶汤,忽然问:“那你在洗手间的那个电话,是故意的吗?”
谌既明没有否认,只是端着茶抿了一口,笑意顺着杯沿漫出来,不深不浅的烙在林南星眼里。
“什么时候想好的?”林南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