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常海手中的静鞭凌空虚晃,三声清脆的鞭响在空旷的斋宫内回荡,原本窃窃私议的内殿瞬间陷入寂静。
“吾皇万岁,万万岁——”
百官俯身下跪,层层叠叠的素白官服在地上铺展开来,云珩并未叫起,目光掠过跪伏的臣子,最终定格在了宁王身上。
宁王危崇宁年届四十,身板却横阔如塔,即便是宽松的缟素丧服,也遮不住那一身在塞外刀口舔血磨出来的蛮横戾气。
他不仅未曾见礼,更是全程大剌剌地坐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感受到皇帝的视线,宁王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皇侄圣体违和,竟让本王在这冷殿里候了足足一个时辰,这京城里,可还有规矩二字?”
云珩眼尾挑起一抹冷讽,声音平静:“皇叔思亲心切,入京连兵部的折子都不递,便带了三千亲兵直抵郊外,规矩二字,皇叔比朕更清楚才是。”
章远庭见火药味渐浓,缓声开口:“宁王此行不过是全孝道,若为繁文缛节损了皇室根基,臣等将来如何向先帝交代?”
“哦?是吗?”
谢明挺着那圆滚滚的肚子,笑得活像尊皮笑肉不笑的弥勒,掀了掀眼皮,语气不阴不阳:“可谢家驻在西郊那几营人马昨日才来报,说塞外的马生得极肥,惊得京郊的官马都不敢嘶鸣了,也不知道是哪路贵人,带来了这么些稀罕物件。”
谢家世代将门,这几十年却被章家死死压了一头,每每章远庭说什么,不管如何定是要咬上一口,章远庭厌恶地横了眼那个笑眯眯的死胖子。
云珩顺势而上:“朕听闻谢家那两营人马正闲着,不如替皇叔管顾一下那三千精锐,也免得他们因思乡情怯,在京郊闹出什么乱子。”
章远庭拿箸的手猛地一顿,想让谢家平白捞上一块肥肉?门儿都没有!他当即劫过话茬:“皇上,此举略有不妥,如今天下匪患四起,若此时让谢公接手,宁王身边若有个风吹草动,朝廷又如何向天下交代?倒显得朝廷薄待了功臣。”
谢明依旧眯着个眼,那圆滚滚的肚子一抖一抖的:“都是大朝的兵,不过是换个地方吃粮草罢了,谢某定当悉心照应。至于宁王,大可放心,自有锦衣卫贴身护卫,断不会出什么岔子。”
桃之隐在后侧,不动声色地听着,挑了挑眉。
行啊,这俩人当着皇帝的面掐得这么起劲,谢明那边大概十拿九稳。
就在此时,案几旁悄然落下一道浅淡的影,裴知序拎着一壶清茶,步履间带着一种名士特有的风流,正停在了桃之身侧。
他生的好相貌,乌发与瞳仁透着些许浅淡的咖色,在周遭一派肃杀的缟素中显得卓尔不群,见桃之望了过来,微微欠身:“娘娘上次提过的古今墨迹,微臣在府里寻到了,不知……何时能呈给娘娘一阅?”
桃之搭在瓷盖上的手拨开茶沫,抬眸看他一眼:“裴公子费心了,那孤本难得,若有空,改日……便请公子亲自呈来便是。”
两人视线一触即分,却在空气中留下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余韵。
云珩虽支着额头与朝臣对峙,余光却始终在桃之身上,正将裴知序那张清隽,斯文,且极合桃之口味的脸看了个真切。
嘴角神经质地扬了扬。
好得很。
云珩没再理会下首那些交头接耳的私语,转过头看着危崇宁道:“既然亲兵驻扎京郊,这粮草调拨便由户部联合兵部重拟个章程,皇叔可有异议?”
与此同时,一个端茶的宫女垂首走近,在撤换桃之面前的空盏时,指节一波,一张细窄的纸条悄无声息滑到了茶托边缘。
桃之余光扫过,顺势抬起头,视线与章远庭撞了个对正。
*
这一番拉锯折腾了许久,两人方才离了那处灵堂,云珩靠着车壁,始终没说一句话。
桃之坐在对面,抚平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后勉强看清上面的字:“……皇后年幼,恐难周全,现择章少卿入宫,册为贵妃,择日进封。”
读完纸递给云珩,道:“章家估计是觉得我这个棋子立场不够坚定,要派个人来互相监督,还以为是什么艰难的任务,幸好幸好。”
云珩这才睁开眼,眼底映着轿内的昏暗:“明确的告诉你吧,不可能,哪怕是演戏也不成。”
桃之无奈的看向对面:“大哥,你不配合我很难办的,我要是连这点任务都办不到,鬼知道接下来还有多少麻烦等着,现在还是先顺着他来比较稳妥……”
“我管你什么处境。”
云珩直接截断了桃之未尽的话音。
桃之还没反应过来,阴影便已倾身压了过来,轿内空间狭窄,此时更是被他挤占的密不透风,只能直愣愣的仰起头,撞进一双黑沉沉的眼睛,脑子糊了一瞬。
云珩的手撑在颈侧,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入怀中,桃之不自觉憋气,听他道:“我不可能娶什么章家女,跟我合作,你只能按我能接受的范围来。”
“不然咱们一道死个干净,倒也痛快。”
桃之:“……”
这是人能讲出来的话?!
桃之火气直接上来了,伸出手一把捏住那张越凑越近的脸,嗤笑一声:“你没事吧?咱们说好了合作,难道不应该方便彼此吗,我提的要求哪一点让你办不到了,至于让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眼前的人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质问,由她的力道往后退了退,动作间一缕墨发顺着肩头滑落,显得莫名凌乱。
就在桃之耐心都要耗光的时候才听到他说: “那个裴知序,就是你前面说的看上的男人?”
桃之脑子没转过弯来:“什么?”
“裴知序就是你看上的男人,长得清风朗月,不就正和你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