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坐在原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截颈项上,宽肩博袖,偏生领口处空落落的,衬得脖颈消瘦得像是随时要被衣领吞没。
殿外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檐铃,她恍了神,眼前反复闪过横冲直撞的车流,人行道上站着不动的云珩,以及拼命奔向他的自己。
膝下的金砖已经透出沁骨的凉,她用筷子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条细细拨弄开来,一根一根,拣得极其认真,仿佛这是当下最要紧的一桩事。
到底矫情什么呢。
他们也不过牵过手的联姻关系,又没感情基础,又离了婚,她凭什么心里堵着,这情绪哪儿冒出来的。
抬起头,对面的人已在案几旁端坐,一副把她当成了空气的模样,发冠早已取下搁在一旁,及腰的乌发松松披散开来,神色平淡地批着奏折。
他正佯装镇定。
实际上,他眼睛不动声色地往案几上扫了数眼,然后抬手往旁边摸了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来,终于忍不住俯身往案几底下看去。
“需要我帮你找什么吗?”桃之不知何时已经蹲在旁边,眼神无辜,就那样仰着脸等他回答,两个人视线撞在一处,俱是一顿。
“没什么。”云珩说着直起身,桃之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若无其事地回到软榻上坐下,淡淡应了一声:“哦。”
心里已经笑出了声。
一副人模狗样板板正正的样子,谁能想到是个写了上百张诅咒纸条的人,不知道的以为是安小鸟附体,真是不得了。
云珩重新低头翻折子,落了笔的那一行字写歪了去。
应该没看到。
应该。
那些纸条应该是从前那般被常海收起来了,可常海今日一直跟着他,他的寝殿若无召唤不得入内,到底是怎么——算了,就算看到了,她也并不会在意。
往那边撇了一眼,桃之正低头撸着猫,脸颊圆润,发顶那支赤金分心在烛火下微微发光,整个人懒懒散散,浑然不觉的舒适。
细细的呼噜声滚出,她轻声哄着,语气软得像哄什么细瓷的东西。
胃里的疼痛不是新鲜事,他惯常按住,脸色在那片昏黄的光里看不分明。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还是夫妻,”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他顿了顿,继续说完:“可惜了你不辞辛苦发律师函分家产,真是瞎折腾。”
桃之被这话刺了一下,抬起头,偏着脑袋看他:“不是你提的离婚吗?我做错了事,不代表连发律师函的资格都没有吧。”
“呵。”
眼眶有些发热。
云珩睫毛一颤当即垂了下去,一缕乌发顺着他的动作滑落搭在脸侧,将眼角那一片浅浅的红掩了大半。
他惯会这个,人站得远了不过见他端坐批折,这点异常只有细细看去才能寻见,好在,向来无人凑近。
“还有,什么夫妻不夫妻的,”桃之站起身,字字落地,不轻不重:“要不是穿过来当天就被人架着办大婚,你以为我愿意当什么皇后?”
“你以为我就很想?”
“你自然不想。”
桃之俯身捡起稿子,朝他摆了摆手:“既然都是认识的,我就不在这儿瞎折腾了,麻烦你配合着我骗骗太后,我就先走一步。”
云珩:“我凭什么配合你。”
桃之:“哦,那你爱怎样怎样。”
脚步声离门口越来越近,眼看就走出门去,云珩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你敢跑走试试。”
桃之耸耸肩:“试试就试试。”
“来人!”
砰的一声,殿门轰然洞开,数十名宫女太监鱼贯而入,外围隐约掠过凛冽寒光,桃之的脚步戛然而止,抬眼看向云珩。
他案前的奏折被扫落一地,眼里跳动着幽暗的火苗,对视片刻,桃之先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眼睛是红的。
深吸一口气,她折返回去,随便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低着头玩起了手指。
脸上止不住的发麻。
就算是喝醉了酒,她在婚姻期间差点亲了别人那是板上钉钉,人讨厌她无可厚非,也没指望被原谅,因此,面对云珩她总是感觉抬不起头来。
那种不适让她无法坦然,只好东躲西藏。
可宫里这一年关于皇帝命不久矣的传言此起彼伏,若换个陌生人她巴不得早日去了,好顺理成章当个太后,坐拥权柄金银,届时山高路远,天宽地阔,爱干嘛干嘛。
没成想皇帝就是云珩,偏偏不止传言,跑来一看唇色浅淡,眼底青黑,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总之看着就不像个好的。
她无奈地垂下头。
本是怀揣着若真是他,就救救他的觉悟来的,结果一开口就吵起来了,也不知道是谁的问题…
思绪还没理清,不远处的云珩平声道:“都退下吧,皇后近日忧心朕的龙体,要亲自在侧伺候,若无召唤谁也不许进来。”
数十名宫女太各自敛声屏气一个接一个地往门口挪,那领头的嬷嬷退到门槛边,抬起头来,正好和抬起眼的桃之对了个正着。
眼神意味深长,嘴角压着笑,活像在说:哟,好上了?
桃之:“……”
这些古人怎么个事啊,搁现代这叫对两个初中生指指点点,真他的礼崩乐坏。
几息间,偌大的寝殿便彻底安静了下来,桃之看了一眼如今小小年纪还敢胡说八道的云珩,揶揄道:“好大的官威啊云珩陛下,说说看,要我怎么伺候你?”
云珩撇了她一眼:“怎么伺候随你来。”
“好啊。”桃之往榻背上一靠,打量了他片刻:“你这新建模长的不赖,刚好以前那张脸早就看腻了。”
“看腻了?呵。”
“嗯嗯,腻了。”
桃之说完,心虚地撇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