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宫道窄而幽长。
大朝国的皇后坐在肩辇上,一手支颐,一手执着那柄绘了月季的团扇,半靠着辇壁不急不缓的摇着。
她今日穿的是件水红大袖衫,一支赤金嵌红宝的分心压在额前,两侧各垂着一缕碎发,眉眼间透着不合年龄的漫不经心。
肩辇抬得略高,她松松夸夸地倚着,裙摆垂下去,隐约露出脚上那双平底弓鞋,鞋跟踩塌了一侧,半脱出脚来就那么悬着,毫无一国之母该有的体统。
路过的宫人早已习惯,毕竟这皇后十三岁就举办了册封大典,入宫时不过一个小豆丁,众人虽道她散漫随性,却也多了份理解——小孩罢了。
可两年过去,皇后已到了及笄之年,出落得眉眼含春,眼看豆丁初长成,流言蜚语还没起,太后那边早早就派去了嬷嬷规矩她。
第一批来的嬷嬷要教皇后行步礼仪,皇后笑眯眯地学,学完当场问:“嬷嬷,这步子迈得这么小,若是着了火,是先烧死还是先摔死?您这是要谋害本宫的命啊。”
第二批来的嬷嬷改教言谈应对,皇后点头如捣蒜,转头把嬷嬷教的那套原原本本用在嬷嬷自己身上,一字不差,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偏就是怎么听怎么像在讽刺人。
第三批还没开口,皇后先笑了:“嬷嬷不必费心,本宫已大致摸清了规律,左不过来一批走一批,您若累了,不如早些歇着。”
此后太后那边没再派人来,众人琢磨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原来不是小孩长大了,是养出了个祖宗。
既然是个祖宗,也就没什么好见怪的了。
青梧捧着手炉跟在旁侧,低声道:“娘娘,太后娘娘今日特意嘱咐了,要您换那套正红的翟衣去。”
“换什么换。”皇后扇子一合,轻轻敲了敲掌心:“我穿着这身去,姑母能说什么?说本宫颜色不够正?”
“况且,穿什么皇上都不会看本宫一眼。”
见青梧捧紧了手炉不接话,皇后拢了拢袖口,脸上那点笑意说收就收,往那道朱红宫墙上幽幽望了一眼,三分哀怨七分做作地叹了口气。
“两年了,两年啊阿梧,青春易逝,韶华难留,本宫就这么在这深宫里蹉跎着,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一桩孽缘。”
青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又来。
娘娘私底下一没人就嘴上念叨:“老娘有钱有颜不说,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小姐,再死个老公简直是顶配人生,到时候熬成太后,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成功人士!主打一个苦尽甘来!”
对皇帝的期盼只有一个:早日驾崩。
至于怨妇戏嘛,月月有新词,年年有新意,这两年听下来,青梧觉得自己都快能替娘娘唱几句了。
配合道:“娘娘可真寂寞。”
“可不是嘛!”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他那个御书房,就算我在门口放一挂鞭炮,他顶多抬眼看一下,转头还是批他的折子去,本宫好苦一个人。”
青梧:“………”
一激动就自称我的习惯更是改不掉。
“做夫妻这么些年别家个孩子都满地跑了,我们今日个居然是第一次见,要不是姑母逼迫,别说两年,估计等他入土了我都见不到人。”
“也不是,册封大典见过,”青梧想了想:“年节礼宴,初一十五请安。”
“隔着老远,拢共没说过三句话,”皇后往辇背上一靠,轻飘飘道:“不算。”
青梧没接话,肩辇在皇帝寝殿前停稳,廊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皇后躲开青梧递来的手,扶着辇沿自己奋力一跳,裙摆荡开一圈,扎扎实实落在地上。
殿门口领头的嬷嬷见人来了,连忙上前两步,请安后一躬身:“太后娘娘惦记着皇上龙体,特意嘱咐奴婢们好生伺候着,还望娘娘多费心。”
眼神却不住往皇后脸上悄悄掠了一眼,身后几个新来的小宫女不懂事,凑在一块儿咬着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漏了出来。
“嘘!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我就说说嘛,皇帝现如今批折子批到半途就得撑着案几缓上一阵,连早朝都是硬撑着站完的,没准马上就……”
皇后全当没听见,抬眼往门内扫了一圈:“今夜本宫亲自侍候圣体,闲杂人等都退下罢。”
“诺。”
“…”
待殿门合上,皇后确认外头彻底静了,才转过身,从袖中摸出香椽分了半数给青梧,又摸出一粒解药吞了。
青梧低头看了眼手里那把,数了数。
别说一个命不久矣的皇帝,就这数量,放倒成片的牛都没问题了吧。
叹了口气,默默看着自家娘娘提着裙摆,弓着腰眯着眼,鬼鬼祟祟地把香椽往各处塞。
然后眼看着过于紧张的娘娘裙摆踩进去一角,往前一栽,手往案几上一撑,哗啦,案几上的东西稀里哗啦漫天飞散,铺了一地。
“没事。”皇后拂了拂裙摆,若无其事道。
青梧:“…嗯。”
皇后勉强维持着体面,正要把散落的纸随手一拢,然后一双眼瞪成了圆,连着骂了两句。
她把地上最近那张纸捡起来,凑到烛火跟前看了又看,再骂了一声。
桃之?!
皇后当场汗流浃背,她没看错,真写着桃之二字。
桃之,是她的名字,准确来说是她穿来之前的名字,但她目前不叫这个,更别说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这俩字怎么会出现在皇帝寝殿里?!
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不对劲,干脆把周围的纸也一张张捡起来摊开。
好家伙。
入目全是歪七扭八的女孩,画风潦草的堪比火柴人,但完全能看出落笔之人的咬牙切齿,就比如这张女孩颈间横着一刀墨痕,那张是看着像悬梁,再翻一张,唇角涂了点点朱红,像血。
其余的纸上只有字,最讨厌桃之,恨死桃之,密密麻麻写满整页,字迹越到后面越狂乱,每一张都被人揉皱了又摊开,所有字上重重叠叠压满了叉号,一个紧扣着一个,恨不得把这几个字彻底掐死在纸上。
桃之蹲在纸堆里,结结实实打了个激灵。
桃之说不上来当下心情如何,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半晌,黑着脸站起身,把先前一根一根插进去的香椽挨个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