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名字，那声音仿佛具有无穷的力量，撕裂了那漫天弥漫的咒语，撕裂了那殷红色的恐怖风暴，也撕裂了潋痕脸上那个不可一世的嚣张笑容。”

“他毫不犹豫地扑向祭坛。扑向我。扑向那柄已经深深刺入我胸口的匕首。”

“潋痕尖叫着试图阻拦他，可她根本无法阻挡。他的手掌直接握上了那锋利的刀刃——黑曜石的刀刃无情地割开了他的皮肉，鲜血从他的指缝间如泉水般涌出来，滴在祭坛上，和我的血混杂在一起。”

“他一把夺过匕首，用尽全身力气将它远远甩了出去。然后，他紧紧地抱住我，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用力地抱住我，仿佛要把我揉进他的骨头里，从此再也不分离。”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声音微微颤抖着，却坚定得如同巍峨的山峰。‘我们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潋痕站在祭坛上，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逐渐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癫狂。她仰天长啸，那啸声尖锐得仿佛能刺穿九重天。血月的裂隙猛然扩大，从里面涌出无尽的黑暗，像汹涌的洪水一般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整座城堡。”

“‘好——好——！’她疯狂地嘶吼道，‘你们不是要在一起吗？我成全你们！我要你们做万世夫妻，每一世都要遭受残酷的折磨，每一世都不得好死！我要你们的子女也被诅咒紧紧缠绕，生生世世，永无宁日！’”

“她的诅咒如暴雨般倾盆而下，每一个字都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进我和傲存的身体里。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猛然炸开——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比疼痛更可怕千倍万倍的、被烙印的感觉。仿佛有人在我们的灵魂上刻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傲存紧紧地抱紧了我，把脸深深地埋进我的头发里。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着，可他始终没有松开手。”

“‘不怕。’他低声安慰着我，声音虽轻却充满了力量，‘不怕。’”

“然后，一切都被黑暗彻底吞噬。”

展曦缓缓停了下来。她停顿了很久。月光在她的睫毛上凝成了细碎的霜，她的声音再响起时，已经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那便是万世情缘的开始。”她轻声说，“九千九百九十九世的折磨，九千九百九十九世的分离——。”

依若早已泪流满面。祈泽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可是……”祈泽的声音有些发抖，“姑妈，那这一切的根源，到底是怎么发生的？那座玄滟园，那条巨蟒，还有潋痕——她怎么能做到这些？”

展曦闭了闭眼，仿佛要把那些刻在骨头里的记忆再咽回去。

“玄滟园，是命运之园。园中耸立着一座镇园之塔——命运玲珑塔。它威力无穷，掌管着一切主宰命运的天神和物品，人、鬼、神三界都受它的管治。也正因为这样，天界怕有心怀不轨之人进入玲珑塔，运用其中的物品擅自改人命运，乱了天地章法。于是，他们将命运玲珑塔下了九十九层结界，还下令不准任何神族靠近，并派非人生物蟒王看守着它。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命运玲珑塔一步。”

“然而，极度的仇恨和嫉妒之火焚烧着潋痕的灵魂，使她鬼使神差地进入了命运玲珑塔，毁了我们永生永世的命运。”她让我们有万世情缘，作万世夫妻，每一世都逃脱不了巨蟒和死亡的折磨。万世情缘一过，便永世不得超生。”

“在万世情缘中，巨蟒会控制傲存直到他痛苦死去；她让我生生世世遭受毒打和丧夫之痛。而且傲存死后，巨蟒会继续控制我们的孩子，直到他们一生结束。所以，我们注定这一生要承受无尽的苦痛——”

展曦讲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依若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手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潋痕是怎样靠近那戒备森严、被人称之为噬魂塔的命运玲珑塔的；我不知道潋痕是怎样躲过蟒王的攻击的；我不知道她怎样启动了改变命运的神器的；我更不知道她怎么会有这么狠毒的心肠。”展曦的声音里满是愤怒与不解，“我只知道，当她踏进命运玲珑塔的那一夜，当那夜月明高悬的时候，我们的噩梦开始了。”

“她在命运玲珑塔中召唤出了世间最大的蟒——森蚺。她幻化成黑暗女神赫卡忒，运用最黑暗的魔法诅咒术诅咒我们生生世世被恶蟒控制。在每个月圆之夜，森蚺会进入傲存的身体，吸取他的生命力；恶梦会永远伴随着我们，令我们无所遁形、不得安宁。”

“诅咒一出便马上得到了效应。我和傲存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被打落凡间。后经一个老神仙的指点，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潋痕阻挡了一切我们上天申诉的途径。老神仙告诉我们，我们每一世都会有一个孩子，而且都会在傲存死后被巨蟒继续控制。也许我们会有获救的机会，但那也是在几千万年之后的事了——但也可能真的会永世不得超生。”

“我们不想让自身的罪孽传到下一代。在我们的极力请求下，老神仙说出了一个可以化解的方法。巨蟒每到月圆之夜便要吃东西——它只吸食依家人的灵魂。那时它会进入傲存的身体里吸走他的灵魂以补充能量，第二天再吐出来，下一个月圆之夜继续食用。所以傲存每到月圆之夜便会和平时判若两人，而且他身为凡人，承受不了巨蟒的折磨，一段时间后就会死去。”

“可是巨蟒在月圆之夜还是会饿。它就只有找与傲存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在一段时间内巨蟒不会有所行动，但在两年之后，等它摸清那孩子的一切后，便会去吸食那孩子的灵魂。那时，只有孩子的母亲才可以救她。”

“换言之，只有我心甘情愿被蟒吃掉，才能让蟒不饿，从而不吃我的孩子。潋痕的诅咒中，巨蟒只能吸食依姓人的灵魂；对于他姓的人，蟒就会把他整个人吞下去来填饱肚子，第二天再吐出来。因为巨蟒并非凡间之物，已成凡人的我们不能在它体内停留超过十二个时辰，否则会反吸它的元气。巨蟒为了吸取人类在它体内挣扎时产生的热量，会将人整个吞下，再在它体内活活窒息而死。它将人的精气神全部吸收，也就饱了。然后第二天，它会把吞下去的人在体内分解，再一部分一部分地吐出来——那人就会幻化成一朵耀眼的莲花，等待着下一个月圆之夜，再化成人形，供巨蟒食用。”

“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在湖里。这就是我为什么变成那朵莲花。”

展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可依若知道，那份平静之下，是永世都无法愈合的伤口。

“后来还全靠你们。那老者说，只要有人去水中取出莲花，我才能获救。所以你还救了妈妈啊。”展曦爱怜地摸着依若的头，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万世情缘到现在已是九千九百九十九世了。没想到这一世，才被自己的孩子救出来。看来你真是上天派给妈妈的福星。”

“那……那个害爸爸妈妈的坏女人呢？是不是还在玄滟园？”依若的声音里压抑着恨意。

“不。天地自有定律，谁破坏常规便会受到惩罚。何况潋痕逆转天规、违背天条、擅自改人命运，已犯了弥天大罪。她被罚在渺幽谷受刑——那里早上刮狂风，中午下雨雹，下午烈日暴晒，晚上燃起熊熊大火，令她无处藏身。”

“传说渺幽谷是普罗米修斯的兄弟厄毗米修斯因为接受了宙斯的礼物——潘多拉为妻，结果从‘潘多拉之盒’中飞出了疾病、罪恶、痛苦等各种灾难降临人间。其中一大部分痛苦飞入了渺幽谷，那里就变成了最恐怖的死亡之谷。后来天帝干脆让那里成为惩罚犯罪天神的受罚之谷。”

“天道意志令她在那里受刑三百年。又因潋痕本是上古神祇·寂无座下的滴血莲花修成转世，所以她受罚三百年后，便会回到天枢圣殿感受教化，使之忏悔。所以，她现在应该还在上古神祇·寂无那里修行吧。”

祈泽气愤地一撇嘴：“哼，那么狠毒的女人，真是便宜她了。就应该让她永世待在渺幽谷中接受惩罚！”

展曦微笑着看了看祈泽，又转过头去看依若。

她却愣住了。

依若莫名地沉默着，紧抿着嘴唇，好像在冥思苦想着什么。她的眼神呆滞地望着远方，像变了个人似的，肩膀微微耸动着——犹如灵魂出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