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顿时爆发出响应声:“走啊!兄弟们!去找狗爷!”
这益州当真是神奇,连流民都活得如此兴高采烈。
太吵了,桓柏舟索性加快了步伐,想找个正常人打听这织刀的来历。
刚转过街角,迎面走来一个年轻人,怀里抱着纸和笔,一副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
桓柏舟上前一步:“请问……”
还没等他说完,只见年轻人眉眼含笑,脸颊绯红,声音有些羞怯:“我愿意。”
桓柏舟:“?”
这没有什么是大庭广众之下,自己什么话都还没说完,被陌生人一句我愿意,来得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的。
年轻人身后绕出来一个穿着绛红襦裙的女子,女子笑盈盈地上前:“瞧公子这副惊讶的样子想必是外地人吧,我是青山坊的坊主,他是我们青山坊的头牌……”
“停……”桓柏舟抬手打断,眉头皱了起来。
女子一愣,小声问:“你不是向来看人很准吗?这位公子明明……”
年轻人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盯着桓柏舟看了又看,喃喃道:“不该啊……明明他眼里有寂寞,有……渴求……”
坊主果然是坊主,她重新堆起笑容:“公子可是喜欢姑娘?”
桓柏舟只觉得这话怎么听起来怎么奇怪:“不喜欢。”
“那为什么要拒绝?”
“我有心上人了。”
桓柏舟回答完,赶紧往前走,生害怕再停留一会,再冒出几个人来抱住他。走出好远,他都还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虽然知道大瑨南风不稀奇,但在凉州确实不常见,没想到这里风气如此开化,光天化日之下……
风气如此,十四是本地人,那么他……
桓柏舟灵光一闪,仿佛看到了希望,土壤已经具备了,就差他天天浇灌了。
正想着,前方石桥上出现了一道身影。
桥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位女子。她穿着青绿色长衫,料子普通,洗得发白了,但裁剪得体,在阳光下格外清丽。
桓柏舟有种很强烈的直觉,他几步上前,问道:“姑娘,请问你这衣裳,是哪家绣坊做的?”
姑娘莞尔一笑:“公子的口音不是本地人,看来是要寻人?”
“不算寻人,不过是物归原主。”
“要还的是什么,能让我瞧瞧么?”
桓柏舟把三把锈迹斑斑的织刀拿了出来,刀刃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姑娘问:“公子,可是为一个哑巴而来?”
“哑巴?”
“公子怕是不知道,这三把织刀是哑巴常带在身上的吧。”
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三把织刀仿佛刺入他心头,他急忙问:“姑娘可否告诉我关于他的事?”
“若是他自己不愿意说,公子又何必问我?”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可哑巴想说也说不了。”
“公子,有些人从不说话,别人也就把他当哑巴了。”姑娘笑眼弯弯,“可是,谁不爱欢声笑语呢?”
桓柏舟沉默了。
“不过,公子既然是来物归原主的,我便告诉你去哪里还吧。”
姑娘指了路:沿濯锦江走二里,见一片桑树林,林中有条小径,走到头,再翻过一个长满狗尾巴草的缓坡,那里有三棵柏树。
“多谢姑娘。”
“不过公子不必担心,五年前,那哑巴被一位将军带走了。”
桓柏舟身形一顿。
“将军救下的不仅是哑巴,还有我和爹娘。我娘说那位将军一身银甲,像天神一样。”
桓柏舟晃了神,以至于姑娘跟他挥手他都没看见。姑娘走入人群里,青绿衣裳在花花绿绿的街市里晃了晃,很快就不见了。
桓柏舟的心还留在原地,脚下却不由自主地依照姑娘指的路走。顺着濯锦江,他找到了那片桑树林,沿着小径走到头,翻过长满狗尾巴草的缓坡。
可眼前分明是一片荒芜,野草疯长,有半人高,四下寂静,只有鸟鸣。
而那姑娘所说的三棵柏树,这里只有一株。
一株墨绿的垂枝香柏,孤零零立在荒草中间。
桓柏舟不知道的是,七年前那场大火,把这里烧得干干净净。
这片焦土沉寂了整个秋天和冬天。
就在第二年的春天,一棵柏树苗偷偷发芽。
他在柏树下蹲下身,一捧一捧地刨了个坑,土很松软,带着春天的潮气。
他把三把织刀放进去,把土掩上,埋完了,他蹲在那儿,发了发呆。
晚霞出来时,他才想起往回走。濯锦江边有绣女在浣洗锦绣,那些五彩锦缎,或月白,或霁蓝,或竹青,或黛紫,鲜亮动人,流光溢彩。
江水是活的,沉入水底的锦缎被水流托起,也像是有了生命。
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水流过处,凤凰的尾羽在颤动,每一根金丝都在阳光里舒展。银线绣的游鱼摆尾游弋,鱼鳞闪烁着银光,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出水面。
“使点劲呀,要捶三百下才出光泽呢!”
“晓得啦,就你懂得多!”
离她们几步远的浅水滩,五六个孩子正在玩水。一个男孩把手伸进水里,奋力一扬,水花泼洒开来,浇了旁边女孩满头满脸。
“你讨厌!”
更多孩子加入进来,笑声又脆又亮,像一群刚出笼的雀鸟,扑棱棱飞满了整条江。
棒槌声,说笑声,泼水声,是春天该有的声音。
他站在江边,看着笑闹的孩子,忽然想起那姑娘的话来。
“谁不爱欢声笑语呢?”
是啊,谁不爱呢?这满江的春光,这高兴了就能笑出声的日子。
但一个人若是不说话,也不哭出声,旁人只当他不会痛,可他也不能笑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