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桓柏舟从玉门关出发,途径张掖,他未作停留,匆匆赶路,这是他不敢回的故乡。
那些可笑的少年壮志,此刻都掩埋在雪下的黄沙中。
这一路,他没有钱,但还是靠着自己的脸受到了优待。
人们见他气质脱俗,都以为这是哪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家公子出来游历,纷纷招待他。
“公子这边请,粗茶淡饭莫要嫌弃。”
“小郎君若不嫌弃,今夜就在寒舍歇脚吧。”
桓柏舟也不推辞,若是放到以前,他肯定要客气一番。可能是被人拒绝得多了,也想享受一下被善待的感觉。
他无已回报,至少眼下无已回报,只能露出个温和的笑来。
到长安时,已是初春。
这里是镇西将军的驻地,而如今长安城里的镇西将军是程钰。
故人就在这座城中,他该不该去见?
正犹豫间,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他:“木白。”
来人一身银甲,嘴角那颗红痣在春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正是程钰。
程钰带他去了灞桥的一家酒肆。
桓柏舟问:“你怎么认出我的?”
程钰笑道:“你这身气质,长安城里找不出第二个。”
“镇西将军最近在忙什么?”
“勘探河西地形。”
“哦?”
“武魂一事,匈奴人不是傻子,这是血海深仇,迟早会卷土重来,如果再有人里应外合就更糟了。得在匈奴动手之前,让百姓躲起来。”
“自古打仗只论胜负,你倒关心起平民的伤亡。”
“他向来如此,我不过是学他罢了。”
饭菜上来了,都是长安地道美食,还有一壶酒,温得正好。
程钰给他斟满酒:“尝尝,这是地道的长安酒,不比你们张掖的差。”
桓柏舟也不客气,接过就喝,一杯接一杯,喝得急,却不见醉意。
程钰道:“你这酒量真是不错。”
“酒是让想醉的人醉的。”桓柏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若不想醉,喝多少都一样。”
“朝堂的事我都听说了。”
“嗯。”
“世家老爷被杀是十四做的吧。”
“除了我,便是他,但显然不是我。”
“他这手段,真有点像程白,出其不意,肆意妄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桓柏舟忽然仰起头来,眼眶通红:“是啊,这一切他想掌握便可以掌握……”
紧接着他做出了令程钰瞠目结舌的举动,将双手手腕并拢举到眼前,叹道:“可为什么唯独不愿掌握我?要是他愿意给根绳子,我大可把自己绑起来,送到他面前。”
程钰愣愣地盯着他,反复琢磨这句话,可惜这话很明显已经超出他的理解范畴了。他绞尽脑汁终于得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结论:这人铁定喝多了。
程钰正要让人端些醒酒汤来,却见桓柏舟稳稳当当站起身来。
桓柏舟把最后的酒一饮而尽,向程钰告辞:“多谢镇西将军款待,我还有要做的事,先行告退。”
他起身时,身形有些晃荡,但是脚下却很稳。
长安的春风穿过街巷,吹起衣袂,阳光透过柳树的枝条,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依旧是那个如风少年郎,当年万人之中,唯一不靠兵器取胜的凉州第一。
程钰的声音从身后追来:“木白不是你的真名吧。”
桓柏舟脚下没有停,声音随着春风拂过灞桥新柳:“在下桓羽,字柏舟。”
酒肆外,桓柏舟一个人慢慢走着。
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街边有孩童在追逐嬉戏,卖花的妇人吆喝着新摘的柳枝,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可他却像一抹游魂,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玉门关的黄沙,祁连山的白雪,还有长安的春风。
这些风景一路陪着他,却也一路提醒他。你无处可去,也无处可归。
他只有向前走,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能停。
一停下来,那些被黄沙掩埋的旧梦就会追上来,那些雪光就会照进心里,亮得刺眼。
02
过了长安一直向南,便是蜀道。
那不是人走的路。
悬崖峭壁,直上直下,栈道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低头就是万丈深渊。谷底白浪翻滚,水声如雷,终日不息。
蜀道难,但是桓柏舟走得毫不迟疑。
他知道,这是五年前,十四走过的路。
五年前在玉门关,桓柏舟站在程观风身后,远远望着从东边来的益州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骑着白马,头戴黑纱幕篱,是程白。队伍中还有个一模一样的人,便是十四。
桓柏舟无比确信,十四翻山越岭是要来见他的。这是他俩的因,而他一定要将果种出来。
到达成都时,已是暮春。
角落里,十七八个蓬头垢面的流民围坐一圈,手里捧着一个白馍,你一口我一口地轮着吃。
他们的吃相不算雅观,渣滓糊了满脸,但笑得非常肆意。
吃完馍,他们几乎同时从腰间摸出一块小方巾,往嘴上擦。有人瞧见旁边的人没擦干净,顺手用自己的方巾往人脸上擦。
忽然有人掏出一封信来,使劲地吸了吸鼻子,眼睛倏地亮了,声音也劈了:“狗爷!狗爷在召唤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