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珊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去。

无迹熄了神火，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双臂收得那样紧。

异人王也愣住了。方才那一击已是自己全力施为，重击之下，这姑娘怕是凶多吉少。他怔怔地看着倒在无迹怀中的阑珊，那身盛装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讽刺。

阑珊缓缓睁开眼，目光已经涣散。她的嘴角还挂着血，却努力弯了弯，像是想笑一下。

“这一次……我不愿……也不能再看着你在我面前死去……”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中的烛火，“我愿以我的死……赎我父亲在雪域所犯之错……我死之后……你们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又吐出一口血，眼中的光渐渐消散。

青翎跌跌撞撞冲上石台，双膝跪地，双手颤抖着抚摸女儿的脸，老泪纵横，却哭不出声。

无迹握着阑珊的手。那只手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裂了——比方才被异人王那一击更疼千万倍。那是无助的痛，是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从指缝中滑落却抓不住的绝望。

“我能救她……我一定能救她。”无迹松开阑珊的手，抬起右手，以指尖从眉心引出一道金色神光，缓缓注入阑珊的眉心。

异人王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动容道：“神元耗尽，你纵是天神，也必将陨灭于无形。这……值得吗？”

无迹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阑珊脸上。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本尊生于混沌，也终将回归混沌。为救人而死，有何不值？”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本尊若死，望异人王放过这对父女。”

异人王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道神光从无迹胸前迸发而出，阻断了他输向阑珊的神元。

无迹一愣。

一枚五色流转的石头从他白袍中自行浮出，悬在半空，光华大盛。它在空中缓缓旋转了几圈，然后像被什么牵引着一般，飘向阑珊，落在她的眉心处。

那枚石头化作一团似火非火的光芒，没入了她的眉心。

阑珊的眉心留下了一枚印记——形如火焰，却温润如玉，光华内敛。

她缓缓睁开了眼。

“珊儿！珊儿！”青翎扑上去，一把抱住女儿，放声大哭。

阑珊茫然地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她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有一小块微热的印记，却毫无不适之感，反倒像是一颗点缀，为她清丽的脸添了一分妩媚。

无迹抽回搂着阑珊的手，缓缓站起身来。他有些头晕目眩，但内心的波澜已渐渐平息。

五行石认主了。

那是璞真上神所赠之物，非有缘人不可得。原来上神早已算到会有今日。有了五行石的护佑，阑珊从此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无迹心下想着，愈发平静。

“这是怎么回事？我刚刚明明……”阑珊坐起身，摸了摸胸口——那里已经不疼了。

青翎擦了擦眼泪，正要开口，无迹却抢先道：“是五行石救了你。”

阑珊疑惑地望着他。

无迹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她眉心的印记。阑珊没有避让，只觉得一股温润的力量从眉心涌向全身，四肢百骸都说不出的轻快舒畅。

“五行石乃璞真上神所赠，非有缘人不可得。”无迹收回手指，淡淡道，“如今它与你融为一体，这是你的造化。”

异人王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当年璞真上神入雪域救下自己与族人的恩情。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本王拼尽全力也没能杀得了神域尊者，阑珊更是死而复生——这或许是天意。”他抬起头，看向三人，“只是你们害死了我雪域白熊，我的族人……”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一声白熊的吼叫。

那吼声浑厚有力，带着几分熟悉的威势。

异人王猛地转头，循声望去。只见那头被青翎打伤的白熊兽，正从雪地里缓缓爬起，抖了抖身上的雪沫，仰天长啸。它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分明已经活了过来。

族人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异人王愣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好！好！好！”

他转向青翎和无迹，大手一挥：“既然白熊无碍，你们走吧。虽然本王不知你们为何而来，但本王希望你们不要将灾祸带到平静的雪域来。”

他向一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引着三人离开校场。三人刚一转身，身后便传来异人王的一声闷哼——他绷不住又咯出一口血，校场顿时一片混乱，侍卫们七手八脚地将他扶回了住处。

引路的侍卫将三人带到一处僻静的雪谷，抬手捏了个诀，一道结界之门缓缓打开。

“从这里出去，便出了雪域不知地。”侍卫道，“三位慢走。”

青翎拱了拱手，率先跨过结界。阑珊紧随其后。无迹最后迈步，脚下却忽然一软——

阑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结界在身后缓缓合拢，雪域的寒风被隔绝在外。天光亮了些，虽然仍是白茫茫一片，但至少不再是那个三颗太阳高悬的异世界了。

青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那几朵雪域红花，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看了又看，然后递给阑珊。

“收好。”他的声音还有些发哑，“这可是用命换来的。”

阑珊接过红花，又将怀中的枯荣双生树叶一并取出。三味药材——六叶芙蕖花瓣已在赭洛山顶交给她了，双生树叶已得，雪域红花也已到手。终于齐了。

“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九霄仙宫。”阑珊道。

无迹想要说什么，却忍不住咯出一口血。

阑珊连忙与青翎一同扶住他。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

“无妨。”无迹挣了一下，想要脱开搀扶，“本尊返回神域调息两日便好。你们速速前往九霄仙宫，莫要耽搁了炼丹。”

他迈出一步，膝下忽然一软，单膝跪倒在雪地上。若不是双手及时撑住，只怕整个人都要瘫倒下去。

阑珊蹲下身，扶住他的手臂：“你伤成这样，还说什么返回神域？与我们一同去九霄仙宫吧。让三清仙君瞧一瞧，我也放心些。”

无迹还要推辞，青翎却已经化出了青鸟真身。翼展三丈有余的青鸟落在雪地上，翎羽在寒风中微微抖动。

“尊者，莫要犟了。”青翎的声音从鸟身中传来，带着几分沙哑，“你救了我们父女两条命，这份恩情本王记下了。你若不肯去九霄仙宫，本王便在这里跪着不起来。”

无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阑珊。阑珊正望着他，眼中带着恳求。

他轻叹一声，没有再说话。

阑珊扶着他跃上青翎的后背，让他在自己怀中躺下。无迹的意识已渐渐模糊，身子软绵绵的，像一个累极了的孩子。

青鸟振翅而起，朝九霄仙宫的方向飞去。

云海翻涌，寒风从耳畔呼啸而过。阑珊低头看着怀中的无迹，伸手拭去他唇边的血痕，又小心地拢了拢他的衣领。

这一刻，她希望时间过得快些、路程变得短些，好让三清仙君早些为他疗伤。可她又希望时间过得慢些、路程变得长些，这样她便能多抱他一会儿、多看他几眼。

便是在这焦虑、心疼与心动交织的情绪中，阑珊低头细看无迹的脸。

座下千山万水，头顶日月生辉，前路云卷云舒，耳畔柔风轻吟。

不过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