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的时候更早,连话都没说出来,只攥着他的手,眼里全是未了的心愿。
归云眼眶有些发酸。
张媒婆见他出神,只当他在听,说得更加起劲了。末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啊,我过两日再来听你信儿!”说完扭着腰走了。
归云站在院中,望着她的背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夜,他辗转难眠。
父母的心愿,他放在心上。可娶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翻来覆去想了许久,脑海中竟浮现出两界山顶的幻境——灰白色的天地里,阑珊被黑色藤蔓缠绕,他拼命去救却无力回天。
那一场幻境虽是假的,可他心中的焦急是真的。
他从幻境中悟出了“我与无我”,却从未问过自己——阑珊于他,究竟是何等分量,为何总是想起?
又想起阑珊在蓬山说过的话:“若非我中意之人,便是大罗神仙亦非良人。”她说这话时,语气决绝,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她是在说孔雀族的婚约,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归云翻了个身,又想:她如今回去了,孔雀族的婚事可退了么?青鸟王可还逼她?
越想越睡不着,索性披衣坐起,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想起笑红尘的话:“你如今已入幽天仙境,若得闲暇,不妨来逍遥宫坐坐,我与你论道品茶。”
去哪儿做什么?他心里清楚——不是论道,也不是品茶。他想去找个人说说话。父母不在了,后树年幼,镇上的人只当他是个采药的少年,没人能听懂他心里的乱麻。想来想去,竟只有笑红尘能解。
翌日一早,归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闭目凝神,心中默念着逍遥宫的方向。一道白光闪过,身形便从院中消失。
再睁眼时,已站在一座巍峨的山门前。山门高耸入云,白玉为阶,灵气氤氲。门楣上三个古朴的大字——逍遥宫。
门前的守卫见他忽然出现,先是一惊,正要上前盘问,其中一人忽然认出他来:“可是云隐小镇的归云?”
归云点头。
那守卫忙拱手道:“掌门有令,若是归云仙师来访,随时可入,宫中弟子不得阻拦。”说罢引他入内。
归云跟着那守卫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雅致的茶室。笑红尘正坐在窗边品茶,见他来了,微微一笑:“今日一早便见一只喜鹊飞来,料是今日将有贵客,果真来了,我先带你去看看后树。”
下宫距离逍遥宫上宫不算远,是一片清幽的院落。后树正跟着几位师兄在院中练功,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招一式极为认真。他看见归云,眼睛一亮,却不敢乱动,直到师父点头,才跑了过来。
“归云哥哥!”后树一把抱住他的腿,“你怎么来了?”
归云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来看你。在这里可好?”
“好!”后树用力点头,眼中满是兴奋,“这里吃穿不愁,修行课业也很有趣!师父说我引气入体比别的师兄都快!我以后一定要做个仙人!”
归云心中安定,又勉励了几句,便随笑红尘离去。
无心崖,逍遥宫最高的山峰。
崖顶有一块巨大的青石,石板光滑如镜,对面是万丈深渊,远处云海翻涌,一道瀑布从对面的山崖跌落,水声如雷,水雾弥漫。崖边设了石桌石凳,桌上焚着一炉香,烟气袅袅,与瀑布的水雾交织在一起。
归云与笑红尘相对而坐。
“这一道瀑布,名为无尘瀑。”笑红尘斟了一杯茶,推到归云面前,“我心烦时,便来此处坐坐。听水声,看云海,心中杂念便如水雾般散去。”
归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二人就这样坐着,坐了许久。
归云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掌门,”他开口了,“晚辈有一事请教。”
“说。”
“昨日……镇上有个媒婆来替我说亲。”归云顿了顿,将父母的心愿说了,又将心中的矛盾说了。
笑红尘听完,不答反问:“你可是想要婚娶?”
归云想了想,点头:“父母的心愿,晚辈想替他们完成。”
“那媒人牵线的那位姑娘,你可心悦?”
归云摇头:“并不相熟,何谈心悦?”
“那你可有心悦之人?”
归云脑海中竟闪过阑珊的身影——她站在清溪镇的仙剑台上,手握青木缠云剑,杏衣猎猎,眼神坚定。
他心头一慌,连忙摇了摇头。
笑红尘看在眼里,唇角微微弯起,却未点破,只道:“既无心悦之人,便却了媒人的好意。做个自在散仙,倒也逍遥。”
归云想了想,点了点头。
辞别笑红尘,归云瞬行回到云隐小镇。
刚到门口,便瞧见一个青衣女子立在院前,正探头往里张望。那身形有些眼熟,他走近几步,那女子转过身来——
“阑珊?”归云怔住了,“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