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上走，雾气越浓。

到了半山腰以上，能见度已不足三丈，四周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脚下的山路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湿滑的碎石和盘结的树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不似寻常山林，倒像是某个被遗忘已久的秘境。

归云走在前头，双生剑握在手中，剑身的枯荣二气缓缓流转，将雾气排开几分。阑珊紧随其后，青木缠云剑的青光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盏引路的灯。

“这雾不对劲。”阑珊低声道，“像是活的。”

归云也察觉到了。雾气并非静止不动，而是缓缓流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仿佛有意在引导或阻挡他们的去路。他凝神细听，除了风声和脚步声，隐约还有另一种声音——像是木叶摩擦，又像是有人在低语。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中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何人在此打扰我们下棋？”

那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不悦，仿佛被人扰了清静。另一个声音随即响起，更加低沉：“罢了罢了，能走到此处，也算有缘。”

归云与阑珊循声而去。穿过层层浓雾，眼前渐渐浮现出一座篱笆院落的影子。院落不大，青石铺地，一株老松斜斜伸出，松下有石桌石凳，两位白发老者正相对而坐，专注地盯着棋盘，连头都没抬。

“二位前辈，”归云上前一步，拱手道，“晚辈归云，与同伴路过此地，无意打扰——”

话未说完，他忽然怔住了。

那两位老者，一人身着灰白衣袍，面容清癯，周身透着一股枯寂之气；另一人身着青绿长衫，面容丰润，周身萦绕着勃勃生机。二人相对而坐，一枯一荣，一静一动，竟与赭洛山顶那株怪树的气息隐隐相通。

归云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双生剑。剑身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什么。

“你来了。”灰白衣袍的老者终于抬起头，看了归云一眼，目光平静如水。

“等了很久。”青绿长衫的老者也抬起头，微微一笑。

“二位前辈……认识晚辈？”归云问。

灰衣老者没有回答，只指了指棋盘：“坐下。”

青衣老者也道：“观棋不语。”

归云看了看阑珊，阑珊微微点头。他只好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

棋盘上的棋子黑白交错，看似杂乱无章，却又暗含某种规律。归云盯着棋盘看了片刻，只觉得那些棋子仿佛活了过来，一颗一颗在他眼前移动、变换，渐渐将他整个人吸了进去。

眼前景象骤变。

篱笆院落不见了，两位老者不见了，就连身边的阑珊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归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荡荡的天地之间，四周没有山，没有树，没有路，只有无尽的灰白色，像是被遗忘在天地之外。

“阑珊！”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中回荡，无人应答。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亮起一道光。光中，阑珊被无数黑色的藤蔓缠绕，悬在半空中，面色惨白，双眼紧闭，气息越来越弱。

“阑珊！”归云冲过去，伸手去扯那些藤蔓。可他的手刚碰到藤蔓，就被一股大力弹开，整个人摔倒在地，掌心火辣辣地疼。

藤蔓越缠越紧，阑珊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归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

他拔出双生剑，拼尽全力斩向那些藤蔓。枯剑斩上去，藤蔓纹丝不动，反而像是吸走了剑上的枯寂之力，长得更加粗壮；荣剑斩上去，勃勃生机竟助长了藤蔓的生长，新芽从断裂处疯狂抽出，眨眼间便将阑珊缠得更紧。

他越砍越急，越急越乱，完全失了章法。汗水混着雾气沾湿了他的衣袍，虎口被剑柄磨出了血，他却浑然不觉。

“没用的。”灰衣老者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平静而苍老，“你心中执念太深，越想救她，她就被困得越紧。”

“你若想救她，便先放下她。”青衣老者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放下？”归云怒道，声音嘶哑，“如何放下？！她在那里，她快死了，你让我放下？！”

“观棋如观心。”灰衣老者不急不缓，“棋局中的每一颗棋子，都有其不可替代的位置。它们各守其位，各司其职，方能成局。你若执着于某一颗棋子，整盘棋便乱了。”

归云怔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双生剑，剑身上青白二气缓缓流转，枯与荣、生与死，相互依存，又相互转化。没有枯，何来荣？没有死，何来生？没有“我”，何来“无我”？

他忽然想起了赭洛山顶的幻境。那位白发老者曾教他“常与无常”：见枯而不悲，见荣而不喜，便是见了“常”；见枯知荣、见荣知枯，便是见了“无常”。

而眼前这一局，是“我与无我”。

他执着于救阑珊，这份“我执”反而成了束缚。正如棋局中的一颗棋子，若执意要跳出棋盘，整局棋便失了意义。唯有各安其位，方能成就全局。

“有我”的价值，恰恰在于“无我”的融入。

归云闭上眼，心中不再去想如何救阑珊，而是静下心来，感受这片天地——空荡荡的灰白，没有山，没有树，没有路，却也无边无际，包容一切。它不拒绝任何东西，也不抓住任何东西。它只是在那里，静静的，空空的，却孕育着一切可能。

他仿佛看见了一盘棋。黑子白子交错排列，每一颗棋子都有它自己的位置，没有哪一颗是多余的，也没有哪一颗是不可替代的。它们共同构成了这一盘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一颗是“我”，因为每一个“我”都已融入了“无我”之中。

心中忽然一片澄明。

第六幅星图在脑海中浮现。那些星辰一颗一颗亮起，连线一道一道成形，完整而稳固，如同棋盘上的一颗颗棋子，各安其位，各司其职。这一次，没有模糊，没有断裂，没有溃散——它们稳稳地挂在那里，像亘古以来便是如此。

归云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如镜面般碎裂。灰白色的天地崩塌，黑色的藤蔓像枯叶般片片剥落，化作飞灰消散。阑珊安然无恙地站在他身旁，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归云？你刚才怎么了？我叫你半天你都不应。”阑珊道，“你眼睛直直盯着棋盘，一动不动的，我喊你你也不理，吓死我了。”

归云还没来得及回答，篱笆院落又出现在眼前。石桌旁，那两位老者相视一笑，身形渐渐变得透明。

灰衣老者的身影化作一缕枯寂的灰气，青衣老者的身影化作一道蓬勃的青光，两道气息交融缠绕，盘旋上升，最终化作一株半枯半荣的古树，立在院落中央。

枯荣双生树。

与赭洛山顶的那株，气息完全相同。树干上的纹路，枝叶的走向，甚至那若有若无的灵压，都如出一辙。

归云心中一动，走上前去，伸手触摸树干。

树身发出阵阵嗡鸣，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树干里振动翅膀。枯枝抖动，枯叶飘落，落在他的肩上、发间；荣枝绽出青光，照亮了他的脸。树干缓缓裂开，一青一白两道光华从树心处涌出，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两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