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听完,看看雅瓦,又看看苏鲁玛,思虑良久,最后终于道:“值得一试。”
雅瓦总算达成目的,暗暗松下一口气,换了副骄矜神情,扬脸问那汉子:“本座如此法力,可有让你心悦诚服?”
汉子会心一笑,单腿撤步,抚胸跪地。
“柯司鞑愿为博青山神效马前之劳。”
雅瓦伸手按在他的头顶:“那你就带本座去见见各位信众吧。”
三人一路行去,苏鲁玛走在末尾,看雅瓦随柯司鞑于各帐各棚间穿梭奔跃,身形灵动如脱兔,自己内心却在挣扎不止,眼见就要到了宿营之处,也只好一咬牙,寻个空,低声对雅瓦道:“公主一会儿让人砍铁索,还是用我的索度佩刀吧。”
雅瓦打断他:“叫我‘山神’。”
“……我的佩刀虽然不是那短刀的百炼钢,可也是上好钢材打的,一样能斩断熟铁。公——”苏鲁玛一顿,随即要改口,却实在不想叫她“山神”,于是道:“——主子。用那短刀砍一条铁索是不要紧,可若今夜砍上几百条,再好的钢材也会损伤。”
“那也不行,”雅瓦道,“你那索度佩刀以锋利见长,刀刃磨得薄,磕碰几次就该卷了刃,到时你还怎么用它对战?我给你的那把短刀却不一样,你知道的,刃开得厚,钢材又好,正用来蛮力削砍。”
见他还不甘心,雅瓦只得说:“你若是稀罕那刀,等我们出去了,我再专门找人给你打一把、不,打三把这样的百炼钢刀。”
苏鲁玛垂下眼,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三人依计行事,费了一番周章溜进矿工休息的营地,秘会几个心腹。
几个心腹见柯司鞑回归自是振奋,柯司鞑便称自己是为博青山神所救,将雅瓦引见给他们,又由他们将山神随强光现世一事散布给有意起事的众工。众工果然群情激昂,或有猜忌,心腹也皆像雅瓦方才对柯司鞑一般作答。
雅瓦则坐在营地深处露脸,表情高深莫测,苏鲁玛就守在一旁。
众工虽也有怀疑到底的,但听闻柯司鞑已笃信不移,又见铁镣被“神刀”破开,终不再出言论辩。
三人定于明日辰时饭后择机而动,届时义军体力充足,势头更猛。
在此之前,众工仍需在天亮后上矿。为防止周军发现铁镣已被破坏,雅瓦提议让众工用细绳把两个完好的铁环重新系紧,等到举事时再行扯断。虽然做不到完全不露痕迹,但由于脚镣拖在雪里,多少可以遮掩。
雅瓦和苏鲁玛二人没有脚镣,便继续扮作监管的周兵随众人行动。
之间各人隐秘往来不必细言,小心防范亦无须赘述,总之除去周军时时入营搜寻不知是逃跑的柯司鞑、还是放火信的可疑人之外,其他时候,雅瓦只安静坐着,看狂烈的风雪越来越弱,浓重的黑暗越来越薄。
似乎无论如何也结束不了的这一个雪夜,终于将要走到尽头。
雅瓦眼角瞟到柯司鞑向她悄无声息地走来,随后恭敬跪坐在她身侧。
雅瓦问道:“方才那几个意图泄密的叛徒已经处置了?”
柯司鞑点头。
“各队先锋也都安排妥当了?”
柯司鞑再次点头。
“记得嘱咐大家面上别露异常,也别总聚在一起相互议论,免得……”
“放心吧山神,”柯司鞑失笑,“这些小事,交给我这个凡人就足够了。”
雅瓦宽了怀,柯司鞑却又一笑:“我这另有一件大事要烦请山神出手。”
——都到这个关头了,怎么他还藏着一件大事没说!
雅瓦提了一颗心,面上镇定道:“什么事?”
柯司鞑却不着急,默一默,缓缓道:“我在白云城里,有一个心爱的姑娘。”
雅瓦哑然。
“今日是殊死一搏,若我没命活着出去,还请山神帮我给她捎句话。”
“捎什么话,你说吧。”
“山神就和她说……我从来不是被人抓进山里,而是一早就逃过大漠,去草原上和别的女人逍遥了。同为女子,山神不忍看她一直被我蒙在鼓里,所以才好心去告知她实情。”
雅瓦半晌眨眨眼:“你就让我说这些?”
“不然还说什么?说我战死在山里,死前也还想着她?”柯司鞑长长叹出一口气,“她那人啊,率性得很,若要执意守下去,别人怎么劝都不会听的。倒不如骗她一骗,她见我负了她,心里一恨,肯定立刻另寻良人。”
柯司鞑又道:“哦,假如这样,山神就再补上一句吧——只说是山神自己想说的——让她再找男人时千万别太急了。
“真要想再找一个,也别再找和我一样手重的。她家是开首饰铺子的,卖的都是些精细玩意儿,每次总让我碰没了形,实在对她不住。
“说到那铺子,生意一直不太好。幸而白云城通了商路,以后往来的富贾会越来越多。我问过那些被抓来的大周商人,他们说,中原人戴金银喜欢样子精致的,咱们手艺不如人,就还是以成色取胜。
“再有,店里那货品堆得太杂了,我劝她又总不听,山神你帮我去说说。另外,布局最好也要改一改……”
“我看倒不如直接给她那老姆妈捎句话,”雅瓦见他说起来没完没了,无奈插口道,“告诉姆妈说,让她不要为了省几个灯油钱,就把好好的铺子弄得阴森可怖,活像是白日闹鬼。光线亮堂一点,生意自然就好了。”
柯司鞑猛地瞪大了眼睛:“这些事你如何知道!”
“都说了,本座是庇护白云城的博青山神,”雅瓦神秘一笑,“自然是无人不知、无事不晓嘛。”
柯司鞑呆看了她片刻,然后仰起脸,任雪花融在眼睛里。
“山神如此神通广大,为何却不早些来?”
这话不含质问,不含责备,亦不含怨恨,平静得甚至不带一点情绪。
雅瓦的喉头却忽地哽住了。
“山神可知道我们死了多少人?足足有这营地里的两倍。有想反抗被杀死的,有不听话被打死的,有慢慢病死的,活活累死的,有冷死的、热死的,还有她的阿弟、我的阿达——”
柯司鞑逐渐激愤的声音又突然哑下来:“都不知丢去哪座山头上了。”
这话里的苦痛太深重,逼得雅瓦埋下了首。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喃喃道:“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来晚了,没能早点救下你们。
来晚了,却还要利用你们,带着走投无路的自己一起逃出去。
“姑娘,”柯司鞑道,“你没错。所以不用对不起,也不存在什么晚不晚。你能来,我很感激。即使最后走不出去……”
“谁说走不出去的!”
雅瓦把手伸到军服下,从腰间抽出一枝花。
“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柯司鞑看了看,玩笑道:“这花我从没见过。不过,既然你的侍卫叫作‘神侍’,刀刃叫作‘神刀’,那这花就该叫作‘神花’。”
“这不是什么神花,”雅瓦否认了,仔细整理着手中花的形状,“这是一种开在白鹭洲上的花。它寓意相爱之人即使历经风浪,也终会长相厮守。”
雅瓦把花插在柯司鞑胸襟前:“送给你——还有你们所有人。”
“这是山神的祝福。”
“有了它,你们都能平安回家去。”
“想说什么话,想对什么人说,都自己亲口去说吧。”
雅瓦勉强牵牵嘴角:“毕竟本座忙得很,实在没空替你们一一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