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下的山野间,袁倚威独身当着面前的一排矛锋,脸上神态自若,绒毯下的一颗心却快要跳出胸膛。
“收了你们的矛,”袁倚威在马背上睥着这些兵卫,“叫你们张校尉出来见我。”
几个兵卫手中未动,唯面上显出些犹疑。
伍长给边上一人使个眼色,那人领命而去。
没多久,一个校尉打扮的人从寨门内大步走出,停在袁倚威马前左右打量几眼,见来人周身绒毯,既不曾识得容貌,也无法辨出冠服,唯独神情看着很是有些仪度,不似什么闲人。
袁倚威却早从那些俘兵口中把矿场明面上的信息摸了个透,此时只觑这校尉一眼,道:“你是张豹?”
校尉见他叫得出自己名姓,更不敢轻率处置,只小心道:“敢问阁下是……”
袁倚威还是觑着他:“你不认识本官?”
——不认识才最好!
袁倚威赌的就是这校尉不认识他。
这处矿场设得隐蔽,牵扯又深,若真按袁倚威本身的职属来论,此间诸事,兵也罢、匠也罢、铁也罢、粮也罢,无一能让他经上手。
现在校尉不知他身份,正好能让他给自己编一个搭得上关系的名号,蒙混进去打探消息。
可编个什么名号合适呢?
自己绒毯下的这身四品文官公服,既扮不了折冲府武职,又装不得小县衙长官,若非要寻个来头,就只有随便诌个临近州府的刺史上佐,也须得落在他们“自己人”的范畴里。
总之呢,他现在决不能再是她自己——
鸿胪寺少卿。
袁以微。
袁倚威心里打着鼓,准备告诉校尉自己是丰州府衙新上任的方别驾,一边的校尉却盯着他的脸,探问道:“阁下尊姓可是袁,土口袁?”
不妙!
这个校尉竟然认出自己了!
袁倚威不知校尉对他的身份究竟拿准了几成,正考虑着矢口抵赖的可行性,却见校尉转了头,向那些手持长矛的兵卫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还不快都退下!这位可是太子詹事府司直,袁平之、袁司直!”
又转向他谄笑道:“袁司直,请进!快快请进!”
袁倚威眉头一扬。
太子詹事府司直?袁平之、袁以和?
校尉把自己认成了袁以和?
他知道袁以和?
他放心袁以和?
袁倚威没说什么,只紧一紧绒毯,将错就错,把银鱼符、金钩带和绯衣袍都遮得丝毫不露,然后才慢慢悠悠扭身下马,命道:“既晓得是本官,就赶紧把路闪开!”
校尉连忙吆喝着让人撤障开门,山后却在此时驶来一队车马。
袁倚威停了进门的脚步,在绒毯下抬起手,示意校尉稍候。
扭头看了一会儿,等那队车马走得近了,袁倚威才问:“这些人可是去城里‘取货’的?”
校尉点头应是。
“上面要求的不是每日夜间往返吗?”袁倚威拧起眉,“现在日头都高了,他们怎么才回来?昨夜早干什么去了!”
校尉哪敢把昨夜出的乱子透出来,只赔着笑应和道:“昨夜雪大,无意耽搁了。”说完又朝门口准备拦车核查的兵卫摆摆手,示意赶紧放行,不要再让车队停在上官面前惹眼。
袁倚威却不想简单揭过此事。
“‘昨夜雪大’,听着倒是个好理由。只是我这一夜冒雪行来,并不曾觉出雪后的山路比雪下时好走——张校尉,你们昨夜当真是因为雪大才‘无意耽搁’了吗?”
“司直明鉴。”
校尉见他较真,只好换了个像样的说法:“我们昨夜的确按时去了城里‘取货’,只是这回货给得实在太多,一次没能运讫,这才去了第二次。”
“第二次?呵,又不是第三次、第四次,就算雪路再不好走,天亮前也早该回来了吧?张校尉,昨夜‘取货’究竟为什么耽搁了,若你不能给出一个恰当的解释,本官便只好认作你们是刻意拖延了。”
校尉目光只是躲闪。
还不交代?
袁倚威索性逼迫道:“无意耽搁和刻意拖延,军法里各是如何处置,用不着本官来给你提醒吧?如若我向上面进言……”
“司直容禀!”
好,总算要说了。
校尉躬身抱拳,坦白道:“实是昨夜那些抓来的工丁,趁着雪大,聚众闹事。咱们忙着压制,一时没能分出人手第二次进城。”
没说全啊。
袁倚威又道:“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还处处受着牵制,需要你们两团的人对付一整宿?”
校尉的头埋得更低。
“张校尉,昨夜到底怎么了,你最好不要隐瞒。能让你这样三缄其口不敢说的,想来不会是什么小事,你早说出来,我们早做处置。否则等日后这事兜不住了,便谁也救你不得了!”
校尉终于一咬牙:“回司直,叛乱平定后,约在五更时分,矿场内有人向外燃放火信示警。虽然我们立刻行动,也抓住一人,但据在场铁匠供述,那人还有一位同伙侥幸逃脱。弟兄们就是在矿场里四处搜捕,加之清理叛乱工丁的尸首,这才耽搁得晚了。”
袁倚威怒喝:“这么大的事,你竟还能憋住不提!抓的那人呢!”
“关在一处小帐里,派人看着。”
“立刻带我过去!”
方才回寨的车队早已进入大门,连缀的板车在宽阔的矿场中央留下一个重合的背影。袁倚威跟校尉进了门,秉着“少说少错”的原则,一路板着脸,沉默不言。
校尉在边上时不时瞥他一眼,最后鼓起勇气问道:“袁司直今日怎么突然过来了?末将事前也没收着上面的来信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