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鲁玛没见过馆驿前厅里的山神木雕,颇为好奇,雅瓦也只在宴前匆匆一瞥,没能细瞧。这会儿正主在前,两人刚好就着火光上下左右地打量。
山前明显能看出有个女人身形,衣袍繁复,正襟危坐,但再要往上看她的神情,却因为体量过于高大,无法被火光照及了。
苏鲁玛边看边摇头:“白云城怎么还给神灵塑像?还把塑像立在祭坛前。北纥哪里有这样的做派?”
雅瓦道出自己的猜测:“兴许是这里处在边界地带,难免受到大周习俗的影响。”
“大周也没有这样的做派,”岳西楼的声音离得有些远,“大周虽给神仙菩萨塑像,但大多供在庙宇殿堂内,很少摆在露天的大型祭坛上——军爷,劳驾借个火。”
岳西楼不知何时退到了后面,雅瓦和苏鲁玛转身向声音来处走了几步,只见岳西楼跪坐在地上,面前的积雪扫出一片空地,随身携带的纸袋已经打开封口,正从里往外掏着楮钱。
苏鲁玛没拿火把去燃纸,反而将一端凑近岳西楼的脸,低头凝视他的表情。
岳西楼垂着眼,神情映现在黄焰白雾之后,宁静而肃穆。
雅瓦拍一下苏鲁玛举着火把的手臂:“你别闹他了,快给他点上。”
苏鲁玛这才微微俯身,拿火把往麻纸上一划,焰光瞬间连成一片,没多久便杂着纸张燃过的黑烬,腾腾地向上燎起来。
岳西楼道声“多谢”,继续往火焰里加着楮钱。
雅瓦看不见他的脸,只弯下腰,柔声对他说:“岳西楼,你先自己在这里祭奠,我和苏鲁玛四下去转转,完事后回来找你,咱们再一起出去。你不要怕,我是北纥的公主,是有天神护佑的大汗的女儿。我在这里,山神不敢抓你走的。你千万安心等着我们,不要到处乱跑,否则一旦走散,黑夜里很难重新汇合。”
岳西楼没吱声,手上一把把添着楮钱,雅瓦知道他没心情回答,也不计较,直起身拍拍苏鲁玛,牵着他回神像那里去。
两人在台上围着神像走了几个来回,四面八方都打量了,没看出什么不对。
雅瓦示意下去,苏鲁玛纵身一跃,又转回来,一只手拿火把照着台沿,另一只手臂张开,拦着雅瓦的腰接她跳下来。
雅瓦落了地,拂开苏鲁玛的手臂,又让他举火把在石像背面仔细看过一遍,斟酌着道:“祭坛里摆神像是不合传统,可虽说怪异,却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苏鲁玛道:“不只这神像摆着怪异,这祭坛本身也怪,咱们北纥哪里有这样低矮的单层祭坛?公主若是疑心,我们不如再返回台上走一遍。”
雅瓦赞同。于是苏鲁玛放平腿,两人又照着刚才的方式先后上了祭坛。
神像前的火焰燃得更旺了,岳西楼还在念念有词地往里面洒着楮钱,雅瓦没去打扰,和苏鲁玛绕开他,左右挥着火把,沿中线往祭坛另一端走。
祭坛虽不高,面积却不小,两人走了百余步才到头,又从台阶下回地面,围着台边绕了一整圈,最后重新停在台阶前。
两人已经转了不短时间,还是什么异常也没发现。雅瓦有些失落,站在神像正面、岳西楼背面的另一头,朝祭坛前端望去。
那里燃烧楮钱的火光距离遥远,加之被岳西楼身体遮挡,也不可辨别了。
雅瓦徒劳收回视线,呆望着苏鲁玛手中那无边暗夜里唯一的一点光亮,嘟哝着:“这祭院里应该是有些什么的,否则我宴上说想来看时,玉伽没必要拼命阻拦。可是今夜视野实在太差了,没有月光不说,偏偏还下着雪,连火把的亮儿都打不远,照着这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什么都瞧不出来。”
苏鲁玛安抚道:“公主别丧气,祭坛附近虽然没发现什么,可这院里还有好多地方咱们没去过。今夜时间有的是,咱们不着急,挨个确认完了再回去,心里也踏实。”
雅瓦应下,又令道:“那你往边上带路,我们去看看祭坛周围有什么。”
苏鲁玛把擎着火把的那只小臂举到雅瓦面前,声音温和:“不如公主牵住我照亮,属下跟着您走。”
雅瓦便抓过他手腕,转身向后行。
走出二三十步,侧边远处忽有“吱呀呀呀”一长串沉闷的响动,在静谧中撞开夜色与飞雪,直奔耳鼓而来!
雅瓦一惊,猛地扭头,还不待看时,握着苏鲁玛的手已经被另一手覆上用力一压,整个人立时被带得蹲下身去。
苏鲁玛果断将火把前端杵在地上,脚底拨着雪几下踩灭了,远处响动才刚刚止息。
雅瓦彻底被黑暗包裹。
正在惶惶不可视物之时,耳边却传来一句极近的低语——
“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