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洋洋洒洒下足了一夜,天明前才将将止住。斥候探来路况,城外积雪太深,马车一时无法通行。
天不遂人愿,看来只得等雪消一些再离开这个是非之所了。
兀其昆应下,命人传令陶格,暂驻营地按兵不动,自己收拾妥当,出到前厅来。袁倚威也早早到了,听得延缓动身的消息,正和几个周使说话。
歇过一宿,袁倚威受伤的喉咙已经可以发出连贯的声音,不过音色却粗重低沉得难听,全不似往日的清越。
待人散了,他才打量一眼兀其昆,随即惊异道:“叶护当真没病吧?怎么过了一夜就憔悴成这样了?”
提起昨夜,自己被他惊醒后一宿未眠,此时哪里还有好脸色给他!
兀其昆乜一眼袁倚威,故作感慨道:“山神掳人果然只是个谣言——否则袁少卿昨晚那么诚心想要拜谒山神,山神怎么没把你带走呢!”
袁倚威又好气又好笑:“叶护这么盼着我死?只可惜了,就是那山神掳人不是谣言,也不会轮得到我被抓走。反倒是叶护您,现在这个面色,该不会是怕山神驾临,一整夜提心吊胆地没敢睡吧?”
兀其昆身上不爽利,懒得再与他斗嘴,招手叫过一个火失浑,一边走向长廊一边道:“你去问问公主起身了吗?我现在过去她那儿……什么人,站住!”
长廊尽头的洞门后边,一个人影一闪而过。火失浑不用吩咐,已经抢过去,把人带到前厅。
那人兀其昆自是认得。
“巴哈尔?”是雅瓦的婢女,兀其昆怪道,“你不在公主那伺候,躲在门边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
巴哈尔不等走到近前,先“嗵”地一声跪扑在兀其昆脚边,脸上惊疑不定,抓着他的袍摆,嗫嚅道:“殿下,公主、公主……”
“公主怎么了?”兀其昆皱了眉。
巴哈尔一咬牙:“公主许是让您说的山神给抓走了!”
--------
雪夜下的街巷深不见底,岳西楼贴在墙角后,小心地探出半张脸来,借着不远处几点晃动的火光,依稀分辨着前方景况。
少顷,岳西楼缩回头,看一眼身侧,忍不住悄声抱怨道:“公主,我方才都说了,我这法子人多了行不通。”
“不过是多带了我一个,这也算人多?”同样是低低的声音。
“人是不多,”岳西楼愤愤地,“原本只有我一个,现在倒好,我带了公主,公主又带了你——”
岳西楼瞪着苏鲁玛,压着声音道:“三个人和一个人能一样吗!”
雅瓦这才开口:“行了,你们两个这话都吵了一路了,还没吵够吗!现在已经是三个人了,谁又都不肯回去,还能怎么办!”
苏鲁玛带着和悦的笑意:“说到底,还是要怪他自己。若不是他想出这样偏门的方法,还把您哄了去,我又怎么会跟来,到最后成了三个人一起为他担惊受怕。”
“谁求着你们来为我担惊受怕!原本我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溜进祭坛,现在多出您二位,稍不谨慎就有可能暴露。真要是被附离发现了,军爷肯定只顾护着公主,到时候乱刀架在脖子上,谁又来管我的死活!”
雅瓦也有些过意不去。
岳西楼此行原本连她也不愿意带,可自己好不容易得了一个进入祭坛的方法,如何能轻易放过。于是她连哄带吓,终于以不带旁人为条件,说动岳西楼让自己同往。出门前,她还特意让巴哈尔设法支开了院门口的索度。
不成想自己刚溜出屋子,苏鲁玛已经换了一身便服,站在黑了灯的厢房檐下,笑着将她拦住:“这么晚了,公主是要去哪?”
既然意图被苏鲁玛发现,再想私下出门便是不可能了。雅瓦多带了一人,也觉理亏,帮着谁也不是,干脆任他俩争论,自己则从墙角的最里侧走到边上,向外探头去看——
粮棚里的百姓已经散尽了,从城外村落回来的附离却刚刚聚齐。
派粮开始得晚,人手又因接待使团而分散,加之阿哥那句无心插柳的指令,最后果然如那首饰铺子里的姑娘说的,“天黑也得发,下雪也得发,今天必须把粮发完。”
此时附离们正把剩余的粟米重新装车,准备运回祭坛的粮仓内。雅瓦盯了一会儿,摆摆手,示意岳西楼和苏鲁玛两个也上前来看。
火光又移远了不少,附离们围在前面,后面的几辆空车当下没人看守。
三人对个眼神,轻轻摸过去。
岳西楼抱着他的大纸袋,挑了前面一辆车,率先揭开篷布跳进去。雅瓦两人跟在后面,苏鲁玛先把她扶上去,赶在附离回返之前,自己也上了同一辆车,再把篷布掩好。
篷布一盖下来,外面的世界就被隔断了。
火把的微光,车外的喧嚷,冷厉的寒风,飞舞的雪片,全被隔断了。
雅瓦就躺在黑暗静谧、无风无雪的车斗里,屏息等待,心平似水。
其实自己没什么好紧张的。
就算被人发现也没关系,不过是偷偷混进祭坛的企图落了空,之后再想别的办法就是,没人敢拿她怎么样。只是可惜了岳西楼,此计不成,多半也没有其他方式进祭坛去烧楮钱了。
雅瓦自认不觉得紧张,却不防有别人觉得她紧张。
——比如身边的苏鲁玛,他就轻拍两下她的手背,然后安抚一般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温暖,坚定,动作里没有任何多余的缱绻,用的力度是恰到好处的让人踏心。
可雅瓦不知怎的,脑海里顿时空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