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瓦看着暗自好笑。
想不到陶格样子变得多,性子却一点没变。
听说阿哥去了拔野古后,也一直把他扣在身边举鼎。原本只说举一个月,可一月之后又一月,每次期满,还不待陶格开始打包返回同罗的行李,另一只加重的新鼎已经铸好送到他面前。
等雅瓦这次再见到陶格,他的体魄已经和她四哥不相上下。
雅瓦这时却发现阿哥表情不好,使个眼色,叫他去一边单独说话。
雅瓦先问:“情况有些棘手?”
兀其昆直接骂道:“契苾部的那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明知道送亲使团近日就要途经此处,他们竟放任这么一伙凶徒在大漠里盘踞。父汗一早给各部下了文书,要求肃清道路、备足补给,全力支应使团,他们就是这么执行的?”
雅瓦劝着:“大漠本就环境复杂,藏了一伙凶徒契苾没能发现,也是情有可原。”
“一群漠匪有什么难对付的?雅瓦,你不用帮他们说好话,契苾在此事上就是疏忽轻慢。况且他们这两年出的问题也不止是这一回了,当初和大周冲突又隐而不报的也多是他们的属旗。我看,契苾的心现在是越发松散了,必须得好好管束一下。”
“阿哥,契苾的事回头自有父汗和二哥处置,咱们眼下还是先想办法把使团顾好吧。使团行进的路线上出现这样一伙凶徒,再贸然向前只怕会有风险。不若我们直接向附近驻旗请求派兵护送?”
“大漠行军是件苦差事,如今又是这样的节令,谁愿意给自己找这个罪受?若是别处也便罢了,这附近的驻旗还都是契苾所属。你想想他们的态度,怎么可能主动出兵援助。”
“那阿哥是想怎么做?别忘了,咱们使团里还有一个大周派来接亲的鸿胪寺少卿呢,是不是也先把此事与他知会一声?”
“关他什么事!那个半男不女的家伙我早看他不顺眼了,这一路上快把我的炭都烧光了。既然现在还没走出北纥,使团的事他就别想做主。”
见雅瓦有些怀疑,兀其昆挑眉道:“你不信?等着看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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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临时停留之所,夏季是一处宝贵的绿洲。只可惜此时天气恶劣,不大的湖面冻得结结实实。广布的灌木与胡杨一片灰败,正蛰伏着忍耐寒冬。
同样在此忍耐着的,还有一位大周鸿胪寺少卿。
不久前,北纥使团中的王子公主突然一同离队,匆忙之间只交代了使团暂在此处绿洲停歇,静待二人过后回返。
现下队伍已经停了一个时辰,后方的商贩不明就里,都按捺不住上前打探,直把一辆金吾卫护从的马车围个水泄不通。
马车内,鸿胪寺少卿袁倚威,紧裹三层驼绒软毯,怀抱手炉缩成一团。
车外人声嘈乱,“袁少卿”的呼喊远近高低响个没完,北纥语和汉话彼此间杂,却都在向他重复着同一个问题——
使团怎么不走了?
笑话!
他们问自己,自己去问谁!
那对兄妹不怕冷,骑着马说走就走,连个商量都不打。唯独自己不习惯塞外严寒,整日裹成粽子在车里烤火,这还被冻得手脚发麻,根本无从去追。
袁倚威本就与温度一同低落的心情,此刻愈加沉入谷底。
正想让金吾卫赶人,却听外面人潮忽地散去,转瞬将自己抛入一片宁静之中。
袁倚威终于抬了眼,极不情愿地走到车门前,周身厚重的绒毯内钻出一手,微微撩开毡帘,单把一张白嫩的净脸探去车外。
迎面只见二人步马而来,身侧侍卫隔开人众,一丛熙攘喧闹的商贩之间,两张华丽面孔格外惹眼。
袁倚威看着兄妹俩气定神闲的姿态,再想想自己被围困的半日,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刺道:“哎呀,二位殿下竟然回来了!你们带着亲随不声不响地就走了,下官还以为你们抛下使团、背约逃婚了呢!”
兀其昆听着袁倚威低柔的声音,觉得就连他口中吐出的热气都要比旁人单薄几分,悠哉行至车前,笑着回击道:“袁少卿多虑了。我若是存了带妹妹离开的心思,走之前第一件事就是灭你的口,省得你活着回去向大周朝廷报信。”
袁倚威脸色更差,雅瓦见状,忙用汉话开口缓和:“袁少卿别生气。前面出了些状况,阿哥忧虑,说话难听、狗急跳墙,您别往心里去。”
兀其昆一滞。
袁倚威大笑起来,笑声倒是中气十足:“好好好,没想到公主人长得好看,说话也这么好听。我大人有大量,不和跳墙的狗一般见识。”
兀其昆瞪着笑得合不拢嘴的袁倚威,黑了脸道:“袁少卿,笑够了吗。我有正事和你相商,可否借一步说话。”
袁倚威良久才放平唇角,扫了兀其昆一眼,把脸缩回车内,毡帘下的声音向后退去:“不可。我嫌冷,你要说就进来说。”
兀其昆无奈,在车辕上一垫脚,灵巧地钻进车厢。
雅瓦独自在外尴尬。
她汉话只学了一年,还不够熟练,简单的意思都会说,可一想卖弄个什么花样就要闹笑话,一路上不知坑了阿哥多少回。
此时雅瓦看看又呈合拢之势的诸多商人,压下苏鲁玛就要拔刀的手,附过去耳语两句,让他以风沙太重致使道路移位为由,先将众人搪塞过去,暂时不要透露漠匪之事,以免引起恐慌。
苏鲁玛应下。
雅瓦转身也往车上去,却听得一声长刀出鞘的鸣响,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雅瓦暗暗摇头。
自己之前从没来过少卿车驾,此刻雅瓦掀开毡帘,热气夹着兰香扑面而来。
兀其昆已经摘了裘帽,大氅也解在一旁,正坐在袁倚威右手侧,与他低声交谈。
雅瓦在阿哥对面坐下,一边脱去大氅,一边听袁倚威道:“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