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瓦觉得有些虚幻,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可是双膝陷进泥里,裙袍被积水浸透,刺骨的湿冷又无比真实。
她跪到正午,大汗终于改变了心意,叫她进去一同用膳。大汗盯着她明显瘦削的颏尖和一片脏污的裙摆,默了默,许她坐在自己身前。
雅瓦并不遂他的意,直直地跪在下首。
大汗与她对视许久,挥退了身边众人,才叹道:“你还是没想明白。”
“我想不明白,”雅瓦平淡道,“二哥告诉我的那些,我怎么可能想得明白。正因如此,我才一定要来找父汗问个明白。”
大汗低下头,拿起小刀开始细致地切割一条羊腿:“你问。”
“底亚尔勾结多洛斯余孽妄图复辟,已是证据确凿,如此贼子乱臣,死有余辜。然虽有痕迹表明托勒哈依与底亚尔往来频繁,所见不过是些珠宝财帛。托勒身为公主,母族得势,下臣讨好也是有的,如何就能确定她也与谋逆一事牵连?”
“巴尔思就跟你说了这些?”大汗摇摇头,“他对你未免太过防范,竟没把那样关键的证物告知与你。”
“——今日就由我来给你说个清楚。”
“前不久,牙帐禁库失窃,里面封存的一件旧制信物自此下落不明。可近日那信物又突然回到牙帐,只外面多了一层荷包。”
大汗饮一口奶酒:“你猜是谁的荷包?”
雅瓦咬牙:“即使是她的又怎样!可能是大意遗失,可能是为人所盗,想要栽赃陷害,方法有千种万种,父汗如何就能确定那信物曾过托勒之手!”
“我又如何不曾想过这是栽赃陷害!但那个逆女自己承认得痛快,我还要坚持替她脱罪不成!”
“可她说是就是了吗!若是在帮人遮掩呢?若是在替人顶罪呢?我日日与托勒待在一处,从不知她和那些人有过什么干系!就算她曾在其中传递信物,又是在何时在何地?各处细节可否确实核查无异?”
“她若是肯说便简单了!”大汗冷笑一声,“那个逆女,嘴倒是紧得很。不过就算不是她,能让她心甘情愿以命相救的,左右也出不去那些人。”
雅瓦难以置信:“所以你就把她们都杀了?九哥?三姐姐?乌兹汗妃?还有汗妃一家上上下下千余条性命!”
“小八,你说这话可不好听。你九哥事发前一晚就卷了东西逃跑,我自然要派人追剿。你三姐姐却不是我杀的,是她男人为自证忠心,主动将首级献上来的。乌兹更是自刎谢罪,只留书一封,求我对她娘家开恩。然而谋逆是灭族大罪,只杀主犯不足以震慑人心,乌兹弟弟又身居要职,倘若有所牵扯,如何错放得过?乌兹一家死得一点不冤。”
雅瓦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冤!冤!冤!就算她们都不冤,托勒也冤!托勒甘愿为你去大周和亲,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她怎么可能会参与谋逆!”
大汗冷然道:“正因为她要去和亲,我才绝不允许她和那些逆党扯上一点关系!小八,你想过没有,多洛斯余孽已于暗中隐匿了十六载,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盗取信物?那么多公主王子、汗妃重臣,又为何偏偏是托勒一脉牵涉其中?那些逆党分明是对和亲动了险恶的心思!”
“只可惜,他们太小看我骨力佩洛了,他们都忘了我当初是怎么坐稳草原之主的位子的!我用了五年荡平四野,一年取代旧汗,又三年镇压叛乱,四年击退西厥,大大小小的战事打了千余场,有罪没罪的人命杀了万万条!王子公主又怎样,谁敢越红线一步,就只有死路一条!”
雅瓦在“死路一条”的回响中,静静地看着黄金王座上裘服华袍的男人。
他身后悬挂有十张狼皮,依次排开,毛色油亮柔顺,姿态栩栩如生,威仪外露、震慑四方。
那个男人是她的阿达。
她的阿娘不在了,她只有一个阿达。
雅瓦半哭半笑:“其实你也怀疑我了对不对?
“你那几日把我关在帐里,就是认为托勒包庇的也可能是我对不对?
“你怀疑你的八姑娘,与那些外人串通,想要推翻自己的亲阿达对不对!”
大汗轻哂:“你这五天还是动了脑子的。”
雅瓦扯动嘴角,声音里全是绝望:“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也杀了。”
“你以为我没想过杀你吗!”大汗话里压抑着怒气,“不光是你,还有你那个好哥哥!背着我在和亲的事上做了多少动作,以为我全都不知道吗!你们和那个逆女走得太近,我没办法不去怀疑!”
雅瓦咬牙挺着肩背,不让自己在父汗的威压中败下阵来。
大汗眯起一双鹰眼盯了她片刻,轻叹一声,再开口,语气竟放软了,里面带上一种妥协的意味:“但是我忍住了,我没舍得杀你们。”
“雅瓦哈孜,你如果知趣,就别来逼我。”
雅瓦彻底陷入沉默,身侧双拳握紧。
她静静地看着父汗用完半只羊腿、一段牛舌、两块胡饼、一小碟盐渍苋菜、一份酥酪和一盏奶酒。
大汗叫人进来撤下餐盘,洗净双手,又抹了一把脸。
“你回去吧。最近不要出去乱跑,老老实实在牙帐里呆一阵。”
雅瓦不回答,也不动作,只是静静地注视。
大汗拿过帕子,一边揩脸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怎么?你还有什么没问的?”
雅瓦终于垂了眼,松了双手贴在地上,叩首起身。
她正退向门外,忽听大汗说:“再过一阵就该转去冬季营盘了,替我去看看你阿娘吧。和你阿哥一起去。她以前最喜欢蒲公英,现今总算如愿了。”
雅瓦站住脚步,等着父汗交待后续。
大汗却止住话头,不再出声。
雅瓦应下,转身走向门口。
一手已经伸向毡帘,大汗又冷不丁开口:“算了,你阿哥伤得不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如果他迁帐前还没醒,你也就别去了。”
雅瓦伸在空中的手犹豫片刻,还是径自掀开帘子走出帐去。
她知道这样不敬,却第一次不想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