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瓦走到王帐外,空气潮闷得如同蒸笼。
她没有回寝帐,而是顶着正午的炎日,由西侧绕去了王子宫帐。
密集的帐丛间,一片突兀的空缺让人难以忽视。九王子帐焚毁的残骸已经清理干净,空气中余留的烟烬也被大雨淘洗殆尽,唯独地面上的焦土仍坚持诉说着大火的肆虐。
父汗还真是绝情,竟能把一个人存在的痕迹抹除得如此彻底。说是防止恶灵寄附,不过是为了销去全部罪证罢了。
雅瓦不愿去想两个小九嫂和那一帐宫人,她只驻足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去。
雅瓦走进阿哥的院里,正有一人背对着门口,在阿哥平时练习臂力的铜鼎前吃劲。雅瓦定睛看了看,身形单薄了些,不是阿哥。她整理好那一丝失望的情绪,绕到铜鼎面前,看见一张憋得通红的脸,好生面熟。她想起来了,是那个送她们回来的同罗部索度。
雅瓦一时有些恍惚。
他还在,却有两个人不在了。
小索度刚用尽洪荒之力把铜鼎从地上抬起一个缝隙,被突然出现的雅瓦吓了一跳,手一松,铜鼎又重重落回地上。他忙见了一个礼。
雅瓦随意问:“你怎么还在这呢?”
小索度有些支吾:“特勤大人现在这个样子,我哪里放的下心回去。”
那日到了牙帐门口,特勤大人一心想着那位阿勒赫麻,根本管不得别的,随手把他扔在了外面。小索度自己不是主部的人,赶上牙帐戒严,一没有出使信物,二没有上官作保,当即被一众附离制住。盘问来历意图,他又不敢如实交代自己是溜出去给特勤大人通风报信的。正考虑说辞,好巧不巧一个守门的附离认出他来,立时就明白了来龙去脉,直接把他关押下去,等待上头发落。
他在牢帐苦苦煎熬,一心盼着特勤大人得空了想起自己,赶紧把自己捞出去。枯等几天也不见动静,心都凉了半截,难免暗恨特勤大人无情,用完自己就不管死活,他一片丹心全喂了狗。哭哭啼啼骂骂咧咧几日,昨日终于蒙了特赦,极不情愿地来向特勤大人拜别,不成想,一路上听闻了一连串惊天动地的消息。
看见特勤大人不省人事地躺在自己面前,小索度想起前两日心里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就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人呐!
雅瓦看着小索度脸色几番变化,不明所以,又问:“就是你去给我阿哥报信儿的?”
小索度心中挣扎片刻,还是咬牙道:“是。”
他去给特勤大人传信本是出于好心,没想到却办了坏事。让特勤大人自投罗网不说,还刚巧赶上那位公主死在他眼前。如若不是这一系列的打击,特勤大人恐怕也不会失了反抗的斗志,被人伤成这样。
小索度低头等八公主发难,却见她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身前的铜鼎。
“这个鼎你举不来,小心伤了腰。阿哥应该还留着以前不用的,那个轻一些,让底下的人给你找来。每日举半个时辰,先练上一个月再说。”
小索度心中惶恐,自己只是等得无聊随便试试,并非有意锻炼,而且不日就要回同罗去了。刚要抬头解释,八公主已经走去特勤大人寝帐。一旁还有个耳朵尖的仆人冲他一笑,转身就去库房翻找。
小索度挠挠头。八公主吩咐的事他向来不知理由,上次让他撞篝火石台就是。不过公主看着不像在生气,应该不是体罚,而是好心点拨。只是他心里有些犯难,等特勤大人醒了,自己是把这一个月的鼎举完再回同罗呢,还是把鼎搬回同罗再继续举呢?算了,等特勤大人醒过来直接去问他好了。
小索度内心纠结时,雅瓦已经进了帐。
阿达撒正给兀其昆的伤口换药。兀其昆腿上有几处箭伤,两臂尤其是右臂和手心,刀伤偏多,好在并不深。左臂在坠马时摔到了骨头,现在拿木板固定,恐怕要好一阵不能活动。不过反正他也昏着,正好利于将养。
雅瓦在旁边坐了片刻,等阿达撒把伤处重新包好,才上前询问阿哥情况。
阿达撒回禀说,伤口愈合情况很好,并不必忧虑,只是最后打在背上那一锤吐了血,担心会震到腑脏。所幸出手那人没使全力,观察过几日并未继续呕血,应该在逐渐好转。唯一有些奇怪的是,七殿下并未伤到头部,按理来说最多三日就该苏醒,可直到现在也没一点动静。这恐怕是由于外伤过多,泄了神元,背后又受重击,灵魄出体。阿达撒医官准备马上请喀木巫师挑选吉日,开坛做法,为七殿下招魂。
雅瓦前半段听得仔细,到了后面白眼一翻。她差点忘了这位的个性,之前给自己诊病也是长篇大论里夹着胡说八道。不过雅瓦还是客气谢过,并烦请阿达撒多多费心。阿达撒谦道分内应当,收好医箱退出帐去。
雅瓦在兀其昆床边坐下,内心阵阵酸楚。阿哥脸色苍白,唇周泛了一层青色的胡茬。虽在昏迷之中,仍神情痛苦,眉头紧锁。她暗自叹气,阿哥不醒还能是因为什么,不过是心里难过,自己不想醒。
阿哥十四岁就上了战场,她还以为死亡对他来讲早就是家常便饭,再也惊不起波澜。可能托勒是有些不同吧,毕竟她们两个从小就形影不离,连带着阿哥也对这个妹妹更亲近些。亲妹妹似的人物血就溅在自己身前,不愿意面对也是有的。
之前她还有些埋怨阿哥冷心冷性,听任父汗将托勒嫁去大周,今日才知道,他早就在背后开始筹谋。只是事到如今,无论做过什么努力也都没有意义了。
雅瓦伸出手想把阿哥紧皱的眉头抚平,用上了力才推开些许。然而还没等抹到尾部,前面就又重新纠在一处。雅瓦无奈,只得歇了这份心思,只与阿哥念叨些有的没的,又喂他喝了药。坐了小半日,雅瓦与他约定明早再来看他,遂不再多留。
她还要去别处。
雅瓦起身前,举起阿哥没伤到骨头的右臂,把包扎得厚厚的手心贴在自己脸上。她轻轻蹭一蹭:“阿哥,雅瓦还在等着你,别贪睡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