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其昆一行一路疾驰,中途在各部各旗换马。因是半路出发,所以去时第二日深夜就已赶到。次日凌晨起身,参加大典。这期间为了彰显大汗威仪,他得穿着一整套金甲金盔,持金杖,配金刀,端正立于小颉利发身侧,一天下来肩背酸痛。到了第四日,典礼俱已结束,互换文书、确认信物,各式手续完备,下午就可以回程了。
从去乐神祭开始,兀其昆就没踏实睡过一觉,之后又是连日奔波、公务烦琐,实在不堪承受,遂决定休息半日,第五日一早再回返,路上三天,到牙帐刚好是第七日夜里。兀其昆心道,人还真是不经歇。以前行军时白日奔驰作战,夜里枕着箭筒睡在野外,照样生龙活虎,过了几年安生日子,精神头反倒都歇散了。
正好都播人善渔猎,他听说附近有个猎户鞣的貂皮料子特别好,就趁着下午去挑了两条,银灰的给雅瓦,雪白的给托勒,再合适不过,其他各式玩意也置了一些。
第五日一早拜别颉利发,身上还是发懒,却好歹有了些力气。等闲行至下午,却看沿河有一黑点由小及大,到了近前才认出是一骑,人和马都快没了模样。
附离小队赶紧上前把兀其昆挡在身后,骑手几乎是从马上摔下来的,被附离的大刀围在中间,喘着粗气。兀其昆辨着他身上衣饰,是个索度;部落徽记有些脏污,分不太清。那人抬起头来,汗把脸上的土冲得一道一道的,几乎看不清面容。
但兀其昆还是认出他来,是那个护送雅瓦她们回去的同罗部索度。如今他行了这么远的路,形容狼狈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不是一个好兆头。
正待发问,那同罗部索度已经捯过气儿来,拿袖子抹一把脸,声音嘶哑:“出事儿了。”
兀其昆沉声问:“说清楚,谁,出了什么事?”
小索度不答,反而问:“有水吗?”接过一个附离的水囊咕咚咚灌起来。
兀其昆被他急得没法,驱马绕过他们往回奔。小索度看他走了,赶紧换了一匹附离的马去追他,他自己骑来的那匹马嘴角已经淌血。
原来小索度自到了牙帐,就一直暂住在南侧的使者帐。他已经拿了回返的批文与令牌,只是还要等特勤大人回来。阿勒赫麻被抓的那日早晨,牙帐开始戒严,若无大汗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帐。小索度不明就里,却也不觉得与自己相关,反正他还走不得。
直到他看见自己送回来的阿勒赫麻达干被卸甲押进了刑帐。
小索度觉得天都塌了,那位没回来的没出事,这位回来的反而出事了!根据他屡次闯祸的经验,诚实回禀就是最大的保命之道,赶紧去给那位特勤大人报信,也许他还能饶了自己一条小命。
小索度转身回去拎包袱牵马,走到营门,拿出早先批下来的手令,泰然自若出了牙帐。行出主部营盘,包袱甩在地上,就开始往都播狂奔。中途经过同罗部属旗换了两匹马,等出了同罗部地界,无马可换,只能硬着头皮往死里骑,昼夜飞驰终于在这碰上特勤大人。
兀其昆一听他说阿勒赫麻出事,已经知道了大半缘由。
他就说不让阿勒赫麻去蹚那滩浑水!现在好了,浑水摸鱼没摸着,反被水草缠了脚!
自己也是鬼迷心窍,听他说得笃定,竟头脑一热依了他,还在想着坐享其成、皆大欢喜。阿勒赫麻没向他明说自己具体的打算,他本来还以为,即使此事没成,也最多算他个知情不报。没想到现在竟会被打进刑帐,命都要搭进去了!
阿勒赫麻陷入这样的境地也和自己纵容有关。退一步说,就是完全和他不沾边,他现在也得赶紧回去周旋,不能看着他等死。
这事性质特殊,旁的人不敢轻易伸手,只有他凭着大汗儿子这层身份,还有机会一搏。
巧也不巧,他的人都没法子出帐向他通报,反让这同罗部来的小索度捡了个漏。
兀其昆瞅瞅身边奋力御马的小索度,两天一夜没睡,脸上都没了血色,想让他留在半路,他却还死不愿意。
于是兀其昆任他跟在一边,只顾自己飞骑,终于在第六日傍晚看到主部营盘。
牙帐大门虽未闭合,但里外都有众多附离兵卫穿重甲持长矛把守,三排拒马依次阵列。远远看到两骑一前一后靠近,一个门外压阵的巴什走上来准备盘问。
兀其昆下了马,巴什已经认出他,俯身行礼,又招呼两边的附离撤开路障。身后的小索度这才追上来,落地时脚一软跪在地上。兀其昆不去管他能不能进帐,转手把缰绳递给巴什。略一打量,是个生面孔。
巴什接过马来,问道:“特勤大人算来应该是明日回帐,怎么这么早就到了?跟着您的附离呢?”
兀其昆不答,绕开他,径自走过刚移出来的缝隙。进了帐门,又有一巴什跟在身边,谦恭俯身,伸出双手要接兀其昆的蹀躞带。
兀其昆任身侧长刀和弓箭悬吊摇摆,却顾不上处置,隔开他挡路的手,边走边问:“阿勒赫麻呢?上了什么刑?是谁主审……”
话没说完,就觉身后左右两侧各一阵刀风袭来。
兀其昆虽然连着赶了两天的路没能合眼,但多年戎马已经让他形成了本能,俯身避过伸向颈间的大刀,可腰后却受了轻轻的一劈,随着他转身撤步,蹀躞带断落在地。
兀其昆退开两步,门内候命的附离此刻已上前将他团团围住。
他贴身穿着锁子甲,腰后那下不至于受伤,只是全套武器都被卸在了人墙之外。
兀其昆难以置信地扫视一圈:“你们要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