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铮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笑了。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脸,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不是想哭,只是某种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下来,让他的身体有些无所适从。
“夏珩,”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我饿了。”
夏珩点了点头,按下了呼叫铃。
然后,全新的一天就从这一刻开始。
贺铮完成了训练后没有再回去戗哥那边,他直接来到杜宅,对夏珩说他想喝点酒。
夏珩转头对管家吩咐了下去。
露台的空间不算大,但足够私密,和这种私人小酌的气氛尤为贴切。
明天就是夏珩和沈策约战的日子,贺铮有些担心,但夏珩再三警告过自己不要有无谓的担心,他不敢开口询问,这让贺铮的心里有一丝挫败感。
所以当红酒瓶不知不觉空了大半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喝多了。
“夏珩。”他的声音有些发黏,茶色的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夏珩放下筷子看向他。
“我能不能……”贺铮顿了顿,酒精似乎真的起了壮胆的作用,他这次居然没有犹豫就将话说出了口,“能不能亲你一下?”
话一出口他就开始纠结。
这个要求好像有点过分了,要不索性以喝多了为借口蒙混过去?但贺铮不想,他现在有些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念头真的只有那一个。
他好想亲吻夏珩。
夏珩的表情不像被冒犯,他似乎在思考什么,不是权衡利弊的那种,而是真的在认真思考着他的提议,就像是他在进行一项工作计划那样。
“好。”
贺铮听到夏珩的回复。
这个回答让贺铮的心顿时变得就像是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鸽子,节奏杂乱,却响得他认为全世界都能听到他的心跳。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夏珩面前。夏珩依然坐在椅子上,仰起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照着漫天的星辰,清澈华美,熠熠生辉。
贺铮俯下身,轻轻吻了上去。
夏珩的嘴唇比他想象中更柔软,带着淡淡的红酒香气。贺铮闭上眼,小心翼翼地将这个吻加深了一些。他的手掌扶上夏珩的肩头,指尖微微颤抖。
然后他发现了不对劲。
夏珩没有闭眼。
贺铮稍稍退开一些,和他视线相对的,那双苍青色的眼瞳依然平静地睁着,里面没有沉迷,没有羞赧,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
那不是一个被人亲吻时的眼神,它们太冷静,太平淡,没有亲昵,更像是他在履行自己的义务一样。
医院里那压抑的雨滴声,似乎在贺铮耳边隐隐作响。
贺铮的手指从夏珩的肩头滑落下来。
那些被他刻意压下的记忆忽然清晰,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夏珩被他伤害之后睁开眼睛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平静地让他去打水。之后几天的那个早晨,他帮夏珩换衣服,夏珩只是微微惊讶了一下就坦然地接受了。再后来在拥挤的列车上,他几乎是把夏珩抱在怀里,夏珩非但没有抗拒,反而故意逗他。
贺铮一直以为那是夏珩对他有特殊的情感。
但现在他突然明白了——夏珩只是不在乎。
不是因为喜欢他才不抗拒亲密接触,而是因为在夏珩的认知里,亲密本身就不具备特殊的含义。
贺铮退后了一步。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涌上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难过。
“你在……应付工作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夏珩看着贺铮的表情变化,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贺铮的手背。
“我没有不愿意。”他说。
夏珩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且清晰,他的回答也是一贯地认真。
贺铮反而更难过了。
夏珩看着贺铮,继续说着让贺铮的心口一阵阵刺痛的话:“你亲吻我的时候,旁边不再有人拿着册子一笔一笔地记录……”
“这样的亲密,对我来说已经非常轻松了。”
贺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说不出话来。夏珩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旧闻。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贺铮反而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呼吸,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来气。
旁边有人记录……
贺铮不知道夏珩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经历,他的过去成谜,贺铮并不打算去追溯。可是夏珩,他的过去到底给他的情感带来了怎样的认知?
他的爱是被物化的。
不,他甚至可能不知道“爱”这个字在普通人心里意味着什么。
贺铮慢慢地、很轻很轻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夏珩。”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酒精带来的冲动褪去后,剩下的是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的疼惜。
“我可以抱你吗?”
夏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贺铮走上前,将夏珩轻轻地揽进怀里。不像之前那样带着占有欲的拥抱,也不是为了寻求安慰的抓紧。
只是一个亲密的,让他们体温自然交融的拥抱。
“你说的那种事,在我这里永远不会发生。亲密不需要被人记录,也不需要被人评判。”
夏珩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但贺铮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在自己怀里变得很轻很慢,像是一直绷着的某根弦被松开了一丝。
“我不知道你从前是怎么过来的,”贺铮的声音很轻,“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我先告诉你,爱一个人,是唯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