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江谐远，对吗？”

她知道了。

江谐远看着这句话，心慌之中又有着卸下重担的踏实。

对这个问题，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了“是”。

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这一切。

他开始在对话框里飞快地打字，可还是写了删，删了写。每一个字都那么单薄，无法承载他万分之一的真心。

他甚至开始一个词、一个词地修改句子的主谓宾，试图让自己的欺瞒看上去不包含恶意。

“我没想过要骗你。最开始，我只是……”他犹豫了将近十分钟，才按下了发送。

然而，这段话前面跳出了一个刺眼的红感叹号，附赠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江谐远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他被拉黑了？

他不敢置信，在搜索框里打出这句话。搜索引擎冷酷地回答他：这通常意味着你已被对方拉黑。

江谐远颓然放下手机，整个人仰面半躺在沙发靠背里，现在要怎么办呢。

事情又是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呢？

他依稀记得，最开始找杨灰的时候，他是因为不甘心。

无数次互动过的站子就这样关站，他想知道为什么，他想质问她凭什么。他也想知道那个站子的主人在现实里到底是什么模样。

为此，他还特意找了人脉，费了好大的周折找到了杨灰接商单的账号。又学习了圈内的黑话，只为了伪装成一个普通人接近她。

只是随着他越来越了解杨灰，最初那点微末的不甘心全都消失了，越来越多的是叹服、是尊重，还有心疼。

他感觉杨灰是一株蒲草，不论承受的怎样的疾风劲雨，她都依旧亭亭玉立。磨难会暂时压弯她的脊梁，可无法折损她的本色。

甚至，所有的磋磨都会帮助她成长，助她把自己雕琢成器。

就像牙膏风波，她可以顶着老板的压力，把他带来的争议和热度承接住，不光销量上涨，顺便还给他挣了一个好名声。后面的微光和双生项目也都是如此。

按照他对自己那缩头乌龟式经纪公司的了解，这几次应该都是他沾了她的光。

好笑的是，杨灰却一直坚信，他对她的帮助极大，甚至一直都把他当做恩人。

他唯一真正能算得上帮助的，也不过是那个晚上借给她的五万块钱，甚至她都已经还上了，还帮他额外画了幅画，算作是利息。

其实，真正贪婪的人是他，想要越界的人也是他。

杨灰一直把J当成树洞，觉得是她在被安慰。可她不知道，他也同样在汲取着养分。

只有在深夜对着手机和她聊天时，他才是个活生生的人，有遗憾，也有痛苦。

他再次想起了那个井和水的故事。

当初他告诉杨灰，这是他一个朋友的故事。

其实，这就是他的故事，他向杨灰剖开了陈年的伤疤。

而且他撒谎了，买走他那首歌的人根本没有消失。那人至今也还在活动，功成名就，高朋满座。

他和杨灰提起这件事时风淡云轻，但他从来没有放下过。

直到，杨灰带给他微光和双生。

原来，有些事真的会朝着童话般的结局发展。

当年是他主动给自己的才华标了价，成为名利场的共犯。而杨灰从未妥协，即使钱哥压榨她，她也会咬下钱哥的一块肉。

他有时会想，如果当年他有杨灰这样的生命力，是不是会有不同的结局。

所以，看着杨灰一步一步走出阴霾的时候，他好像也亲身经历了另外的结局，一个他无法触碰的美好结局。

她是蒲草，蒲草可以净化水质，她在净化他。

现在想想，应该从他收到那个牙膏的快递时，他就走进了名为“杨灰”的命运。

只是现在，命运把他拉黑了。

而且，全平台被拉黑以后，江谐远没有办法联系到杨灰。

他唯一能做的事，祈祷杨灰会出现在他们约好的咖啡馆。

周一傍晚，江谐远准时出现在了咖啡馆。

他推掉了一切能推掉的行程，戴着棒球帽和黑色口罩，坐在靠窗角落边的位置。这个位置可以确保他第一眼就能看到进来的人。

他连“我到了”三个字都发不出去，只能坐在这里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

咖啡馆里的客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江谐远面前的那杯美式里的冰也已经全部融化了。

一开始，进来一个人他就抬头看一眼，可渐渐地，也没人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