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快斗的手指在我腕骨上轻轻按了一下。
——别动。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们用的是假身份,一张假脸,一段假履历。沈宁老师不该在深夜的走廊上,把五个维斯巴尼亚的老兵杀得一个不剩。
我也知道,如果我现在动手,这艘船上就会多出一场命案,而命案会引来警察,警察会查乘客名单,名单会查到沈宁和沈柯,然后查到一张假脸底下的酩悦。
我全都懂。
所以我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然后他们看见了我们。
“哟。”独眼男人的眼睛慢慢转过来,“这么晚了,小姑娘还出来走动?”
我我顿了一下,然后才低了低头。
“表姐身体不舒服,”快斗替我答,声音是那种被教出来的、讨巧的少年腔,“我们出来透透气。”
透透气。
我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
“透气?”矮壮的男人笑起来,走过来,酒气喷在我脸上,“我看这小姑娘脸红得很,不像是不舒服,像是……”
他伸手,手指挑向我下巴。
快斗往前半步,挡了一下,却被他一把推开。他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屁孩一边去。”
…
我的右手已经在袖子里摸到了刀柄。刀刃贴着小臂内侧,凉得像一块冰。身体的记忆比脑子快——从什么角度出刀能让对方在零点四秒内失去叫声,我根本不需要想。
正好现在在公海上,死无对证。
“住手。”
第三个声音插进来。
不高,很平,甚至有点懒。
可那五个人同时转过了头。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很高,黑色针织帽压得很低,帽檐底下是一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他手里夹着烟,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
“这位小姐不想被人碰。”那个人说,“我建议你把手收回去。”
矮壮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你他妈算哪根葱——”
“同心社。”那个人把烟按灭在墙边的灭烟器里,“日本的爱国同心社。听说过吗?”
空气忽然变了。
那五个人的表情像被同一只手捏住了。独眼男人脸上的酒意退了一半,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们这些伪善的杂种。”
“骂得好。”那人淡淡地说,“滚。”
他们走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独眼男人故意撞了我的肩膀。我踉跄了一下,快斗扶住我。
那个人的目光随之落到我脸上。
只有一瞬。
我却觉得那一瞬比整场对峙都要长。他的眼睛不动声色地从我脸上扫过,从头顶到下颌,像一把很薄的尺子在量什么东西。
然后他移开了。
“没事吧?”他问。
“没、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一个怯懦的、被吓坏了的年轻女人的声音,“谢谢您……”
我弯了弯腰。
他在我弯下去的头顶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快斗扶着我的手臂,低声说:“走吧。”
我跟着他走。走出十几步,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怕。
是恨。
因为那个人——是赤井秀一。
那个曾经和我隔着一张桌子喝过无数次酒的男人。那个被戳穿了FBI身份、害得琴酒把怀疑的目光转到我身上、害得我被灌下APTX4869 后被扔进林子的男人。
他站在离我不到三米的地方,问了我一句“没事吧”。
而我连拔刀都不敢。
第二天上午,我们在甲板的吸烟室里又碰见了他。
是他先开口的。他端着一杯黑咖啡坐到我们对面,把烟盒放在桌上,说:“昨天的事,抱歉来晚了,让二位受惊了。”
“没有没有,”快斗用沈柯那张平庸的脸笑得毫无破绽,“要不是您,我们……”
“我叫诸星大。”那个人打断他,“这次是去西雅图办事。”
诸星大。
我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
我知道这个名字。很久以前,在组织里,有人拿这个名字开过玩笑——黑麦威士忌在日本用的假名,一个组织外围成员的男朋友。后来那个叫宫野明美的成员死了。
他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我低着头,吹了吹茶。
“你们呢?”他转向快斗,“去美国做什么?”
“探亲。”快斗答得飞快,“我舅舅在西雅图。”
“探亲好。”赤井秀一点了点头,“这年头能一家人团聚不容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是温柔的东西。我忽然想起来他以前也这样说过话,在酒吧的角落里,跟我讲过他有个素未谋面的妹妹。
我握紧了杯子。
“对了,”他像是随口提起,“我如今在‘爱国同心社’做事。”
快斗“哦”了一声。
“那是一个追究战争罪行,调查有害国家安全事件的组织。”赤井慢慢地说,“说起来,二位要是认识毛利兰小姐,大概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她也是成员。”赤井的语气里第一次有了点温度,“很认真的一位小姐。上个月还在横滨帮我们核对一份战犯名册。”
毛利兰。
基德摸了摸下巴:“哦,好像是空手道关东的冠军吧?一个很厉害的人呢。”
我垂着眼,把茶送到嘴边。茶已经凉了。
“维斯巴尼亚的事,你们听过吗?”他问。
快斗摇头。
“十一年前,那个国家打了一场很短的内战。”赤井的烟灰落进烟缸,“很短,可死的人不少。王爵府上下,包括那位王爵的儿子,全被虐杀。手段……不适合在吃饭的时候讲。”
“战后清算的时候,很多人跑了。”他说,“有的跑去了南美,有的在东南亚。这一船上就有几个。”
快斗“嘶”了一声:“昨天那几个?”
“嗯。”赤井的语气没有起伏,“那不是人。是畜生。”
他顿了顿:“尤其是下令的那一个。”
茶水在我喉咙里停了一瞬。
“听说领头的是个女人。”赤井说得很慢,像在念一份判决书,“王爵之子是被她亲手折腾死的。三天。我见过现场的照片,看了之后,我有两个晚上没睡着。”
烟灰缸里,烟头被他摁灭,跳跃的火光被他掐的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