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二年的寒假，高三年级没有开展补课。

这是高中时期跨过的最后一个新年。这个新年，众人难得的都留在了滨城。

新年前三天的清晨，林莫暄是被豆香米香唤醒的。

她匆匆洗漱后跑向厨房，瞅见姑母守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粮粥，赶紧接过姑父递过来的一碗，小心翼翼挪向桌子，开始大快朵颐。

“慢点，慢点，刚做好的粥，小心烫坏了嘴”姑母不住的叮嘱着，手中不停歇地削着白萝卜，准备一会做几罐泡萝卜条。

“心急喝不了热粥哦，吃点菜”姑父往林莫暄这边推了一盘小菜，转身去厨房帮姑母剥起了蒜。

林莫暄热热闹闹的吃完早餐，瞅见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嘴角不自觉的上扬起来，能相守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常岁月里，是人间幸事。

用过早饭后，她快速跟姑父姑母道别，在一声接过一声的“玩的开心，注意安全”的叮嘱里出了门。

今天她要去方默家。

前天收到方默的短信时，她愣怔了好一会，直到方默追来第二条短信：

夏添、原懿也来。一起来吧？

好。

手比脑快，她直截了当的答应了。

接下里的两天里，林莫暄的脑海里开始时不时搜寻小时候去方默家的记忆，可年岁久远，她只记得两个人在大院里追逐跑闹的样子，记得跟着方默一起去退休老干部家讨糖吃的样子，独独不记得方默家的样子。

此刻，在去往方默家的路上，林莫暄望着公交车外的景色，一丝忐忑如同藤蔓一样慢慢延伸起来。

自打离开后，她再也没有去过那一片。从姑妈那里听说厂子和小区早就被拆了重建，那一带已经没有曾经的样子了，就连马路道路都重新做了规划。

可心还是隐隐揪了起来。

“滨江三路到了，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师傅等一等”方默的声音突然炸响在耳边，林莫暄看着方默冲师傅不好意思的道谢，转头笑意盈盈的看向自己。

“不打算下车了？打算放我鸽子？”

“啊？...”林莫暄这才发现自己恍恍惚惚的差点坐过了站，赶忙拿起包跟着方默一起跑下了车。

“得亏我在站台守着。”方默笑中带着一丝骄傲，拿出一瓶水递给林莫暄。

“你一直在这等着吗？”林莫暄喝了口水，感觉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那可不，我一辆一辆的看”方默示意林莫暄跟上，向前走去。

“我不会再让你放我鸽子咯。”

“那万一没等到我怎么办？”

“那就继续等。”

“那万一我有事不来呢？”

“那就再邀请咯。”

“那万一我就是避着一直不答应呢？”

方默停了脚步，向远处的公园指了指，示意林莫暄看过去。“那里是厂子的旧址，去看看吧，我带你看看以前的家。”

公园很小，一进门就看到有在打太极拳和舞着太极剑的老头儿老太太，向右边走过一小段竹林道，视野就开阔起来，眼前有一个小喷泉和一个小木亭。

林莫暄走了一段路，突然停在了一扇半圆形的灰砖拱门处，有些犹豫的四下望了望，看向方默。方默示意她穿行过去。

如果她没记错，穿行过去，就是她曾经的家的位置了。

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是一条很普通的小道，树有些疏松，很是寻常。她已经无法从视野所及判断出“家”的样子，她走到树木间的石凳子处坐下，所见有些萧瑟，一切都很平静。

“我以为，我来到这里会很难过。”她摸了摸石桌。“但原来，我只是被自己的怯懦击倒了。”

“时间带走了他们，改变了一切，真的完全看不出曾经的样子了。这里，真陌生啊”

“原来我一直是在想念记忆里的家的。”

“我还挺想，再看看它的。”林莫暄轻微的叹了口气。“是我回来的晚了。”

“时间会抹掉痕迹，”方默紧跟着坐下，“但是记忆不会。你看那儿，应该是以前阿姨洗衣服的地儿，”方默舒展了一下腿脚，笑了起来，“阿姨总在给我们洗衣服。”

“那还不是因为你总是跟着我，本来只用给我洗就好了，哪用的着洗那么多。”

“真要说道的话，还不是因为你总能挖掘出沙坑、泥巴地儿的好玩之处，要不然咱俩的衣服怎么脏的多、干净的少。”

“我现在依然觉得沙坑、泥巴地儿比现在的公园好玩多了。”说着说着，林莫暄就笑了起来，她仿佛听见妈妈的洗衣声，看见妈妈摸她头的笑容，给她缝衣服的样子。她看见面前这片土地上，拔然而起曾经的屋宇，小时候的她和方默穿行在屋间。她看见爸爸回到家被躲在门后的自己吓了一跳，自己在爸爸怀里笑个不停，妈妈端出了一叠叠热气腾腾的饭菜。

她无法用现在的脚步丈量出走过的路，可曾经的种种却能拦住她的脚步，让她驻足回首。那些深埋心底的记忆让同一块土地上生出万千楼宇，人们仍可以畅想曾经，拥有片刻的独属。

“林莫暄，你再仔细感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