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妹，你这是又要去哪？”

“她婶儿，这小孩邪乎得很！别管她！”

幼童置若罔闻，在空荡的土路上来回躲闪。

“老赵家的阿妹又发什么疯？”

“鬼晓得？一天天净瞎闹！”

泥泞溅满裤脚，幼童跌跌撞撞地逃出村落，往村外的荒坡狂奔。

“阿妹……阿妹……吃……”

辨不出原形的鬼影尾随其后，手里还托着一团腐烂发臭的玩意。

幼童没有搭话，只是蒙头跑。

“呃——啊啊！”踏入荒坡的鬼影发出惨叫，灰溜溜地原地返回。

“哎呀？阿妹，你今天又来陪姐姐聊天？”

影影绰绰的虚影从土坟包上现形。

“怎么这么乖呀？”

头戴八角军帽、一身灰蓝色粗布军装的少年立于荒草之上。

幼童不语，只是指了指石碑前的供品。

“哦，这个呀。”少年恍然大悟。“你直接吃呗。”

得到许可的幼童点了点头，蹲在地上啃食。

“好吃吗？”盘腿飘在空中，少年撑着下巴询问。

迟疑片刻，幼童还是摇了摇头。

“抱歉啦，阿妹。”少年微微垂了垂眼，又很快扬起笑容。“大家都不是这儿的人，也就只有当年的人还记得我们。”

啃完最后一点残渣，幼童先是拍了拍手，随后扯了扯少年裤脚。

“嗯？”少年蹲下身子，与幼童对视。

轻柔的吻落在脸上。

“诶？”

幼童指了指少年，模仿记忆中的模样，摆出歪七扭八的的心状。

“阿妹！”忍住拥抱的冲动，少年连忙后退。“都说了不可以接触鬼魂！”

两条麻花辫在空中甩出残影。

垂下手臂，幼童揪着衣角一言不发。

“哎呀。”皱起五官，少年苦恼地捧起脸。“你都3岁了，阿公阿奶怎么还不教你开口说话？”

幼童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向她。

“不要那么看我啦！活人真的不能接触鬼魂！”少年艰难地控制住理性。

鼓了鼓嘴，幼童把头扭到一边。

“好啦好啦，要不姐姐教你新歌？”少年无奈抱胸。

听到关键词的幼童眼睛一亮。

掏出用红绳串着的旧竹板，少年随手打了两下。

/啦啦啦，啦啦啦/

/我是卖报的小行家/

伴着清脆的拍子，洪亮的歌声在荒坡上回荡。

一曲终了，少年笑盈盈地回过头。“阿妹学会了吗？”

板着一张小脸，幼童郑重其事地点头。

“是吗？真棒！”

听到含糊的咿呀，少年含笑地竖起大拇指。

“哦，对了！”她拍了拍脑门。

“杨老师最近会在小卖部那边教小娃娃，阿妹要不要过去？”

她把快板系回腰间。

低头想了想，幼童跟少年挥手道别。

“要好好学哟！说不定杨老师还会教你说话！”

看着幼童哒哒哒跑远，少年的眼睛莫名酸涩。

“说不定她还能抱抱阿妹……”

一阵风吹过，虚影消散。

“赵家阿妹？”

从藤椅上直起腰，银发老人在柜台上抓出一把糖。

“吃完记得刷牙。”

和蔼的教师摸了摸幼童脑袋。

幼童眨了眨眼，指了指一旁的收音机。

“好好好……”

杨天远熟稔地从木架上抽出一盒磁带，上面还贴着“航天歌”的白色胶布。

“阿妹还真是喜欢这首歌。”

杨天远笑呵呵地抱起幼童，把她放在腿上。

“老师今天非得教会阿妹说话不可。”

听见熟悉的旋律，幼童开心地晃了晃脚。

“跟老师读——糖。”

拿起一颗糖，杨天远放慢语速。

幼童看了看杨天远，又看了看糖。

她沉默不语。

“tang——糖。”杨天远放大口型。

幼童还是不愿开口。

杨天远没有气馁，耐心重复几十次。

幼童张了张嘴，喉咙轻轻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出声。

舌尖抵在上颚，嘴型也是对的，可声音就是出不去。

“嗯……”杨天远若有所思。“果然还是心理问题？”

幼童歪着脑袋。

“你——”

杨天远刚要开口，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你要死啊！这么晚还不回家！”

幼童被人粗暴地从她怀里拽了出来。

“杨老师，我家这个脑子不好使，不劳您费心。”肤色黝黑的老汉摆了摆手。

“没有没有，阿妹可聪明了。”杨天远连忙起身。

“这女娃连话都不会讲，哪里聪明？”老汉撇了撇嘴。“她老娘还是大学生咧！生出来的娃娃怎么还跟老爹一模一样？”

杨天远语塞。“这……”

“不讲这些糟心事咯！杨老师，我带这女娃娃回家。”

“可以可以。就是……您抱好孙女。这个姿势小孩会难受。”

看着幼童被随意拎起，杨天远于心不忍。

“没得事，女娃娃没那么金贵。”

老汉不以为然。

“走了，小哑巴。”

幼童挣扎起来，给了老汉一脚。

“得得得！自己走！”

老汉松开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幼童脚下没站稳，顺着力道往地上摔，她连忙蜷起护住身体。

撑着地面爬起身，幼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回过头来朝着老教师挥了挥手，随后慢吞吞地跟上爷爷，一步一步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