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哭,低下头,把剩下的两颗丹小心地收进一个瓷瓶里。
“以后缺药了,就找你。”李长青说。
宋元攥着瓷瓶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李长青。后者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像在说“明天该浇水了”。宋元把瓷瓶塞进怀里,点了点头。“好。”
那天傍晚,李长青一个人去了盘龙岭。
苏晚要跟,他没让。他走得很慢,经过那片枯死的松林时,停下来看了一眼。松树还站在那里,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死了但不倒。树干是灰白色的,树枝光秃秃的,像无数根伸向天空的手指。他把手按在一棵松树上,灵力流进去,树是死的,没有回应。但树皮底下,最深处,有一点点潮湿的凉意,不是活的,是没有死透。他想起黑石下面那个灰色的人影,抱着膝盖蹲在那里,也是这个感觉——没有死透,但不知道怎么活。
黑石还在湖底。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黑黢黢的,趴在那里。但它的表面多了一些细小的裂纹,不是要碎,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李长青蹲下来,把手按在黑石上。灵力顺着掌心流进去,他感觉到那个“饿”还在,但它不再往外渗了。它缩在里面,像一个人抱着膝盖蹲在角落里。不是不饿了,是在忍。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湖面是黑的,月光照不进去,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黑石在那里。它在忍。不知道能忍多久,但它在忍。
回到镇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槐树下的石板上有新的名字:李秀梅,小朵,宋元,韩铁。月光照在那些名字上,字是凹进去的,影子也是凹进去的,像一个个小小的坑。李长青蹲下来,摸了摸“宋元”两个字。笔画很正,赵石生刻得很认真。宋元不知道他的名字被刻在了石板上,他也许还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这里的人”。但李长青觉得,他会知道的。
苏晚站在巷口,等他。
“黑石怎么样了?”她问。
“还在。”李长青说,“裂纹多了,但魔气没渗出来。”
“能撑多久?”
“不知道。但它在忍。”
苏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脖子上的黑线。黑线从喉结绕到耳后,青黑色的,像一根细藤。她的手指沿着黑线轻轻划了一下,他没有躲。
“你也在忍。”她说。
李长青没有说话。
苏晚把手收回去,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外门弟子炼的丹,我吃了一颗。脖子上的痒轻了一点。”
“有用?”李长青问。
“有用。但也只是轻了一点。根还在。”
她的意思是:魔气的根还在。李长青听懂了。但他想的是另一层意思——青溪镇的根也在。赵石生的石板,王婶的水桶,陈叔的锯子,周元的锄头,刘大的血泡,王桂兰认出的草药,宋元捏出的那三颗坑坑洼洼的丹,韩铁拄着拐杖走进来的样子。这些根和黑石的根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好的哪条是坏的。但它们在长。
李长青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苏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青白色线又长了一点,从掌纹钻出来,沿着手腕往上爬,和那条黑色的线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两条线,一黑一青,像两根藤,缠在同一根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