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来的第二天,就开始炼丹了。
他把那口破丹炉从包袱里掏出来的时候,周元差点笑出声——炉子只有巴掌大,三足,一足歪了,用铁丝箍着。炉身上有一道裂缝,从炉口一直裂到炉底,被泥巴糊住了。泥巴是干的,但没有掉。
“你这炉子还能用吗?”周元问。
“能。”宋元说,“炼不了一品以上的,一品没问题。”他蹲下来,用袖子擦炉身上的灰,擦得很慢,像在擦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李长青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你要炼什么?”
“疗伤的。”宋元从怀里掏出一张丹方,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边沿磨出了毛。他在宗门学了十年炼丹,别的没学会,这张丹方背得滚瓜烂熟。不是他不想学别的,是没有人教他。师父说,你灵力太弱,学再多也没用。同门说,你练了十年还在练气一层,不如回家种地。他试着种过地,但他不会种。他只会炼丹。哪怕是一品丹,哪怕只有他能炼、没人愿意吃,他也炼。
李长青看了看丹方上的药材,魔焰果叶、赤霞灵实根、回春草——回春草就是苏晚采的那种涩草,他起的名字。宋元不知道回春草有什么用,只知道它涩。但他师父说,涩能收。病人咳血,血收住了,人就能多撑一会儿。他信了。他信了十年。
“试。”李长青说。
宋元把药材按分量称好,放进丹炉。周元往炉膛里添柴,火舌舔着炉底,丹炉慢慢热起来。炉身那道裂缝处,泥巴被烤得冒出一缕白烟,但没有裂开。宋元把手按在炉盖上,灵力顺着掌心流进去,细得像一根线,但他没有松手。
一刻钟后,丹炉里飘出一股焦糊味。他打开炉盖,里面是一摊黑糊糊的膏状物,不是丹。他把药渣倒出来,用手指拨了拨,魔焰果叶没化开,赤霞灵实根烧焦了。他低下头,没说话。
“火大了。”李长青说。
“嗯。”宋元又试了一次。这回火小了些,丹炉里的药融在了一起,没有烧焦。他打开炉盖,里面的东西不是圆的,是一摊黏糊糊的半固体,像没蒸熟的馒头。他用手捏了捏,能捏成形,但一松手就塌了。
“灵力不够。”宋元说。他的声音很平,不是“我不行了”,是“我知道”。他知道自己的灵力只够把药融在一起,不够把它们压成丹。他练了十年,每天都在练灵力,但灵力就是不长。像一条被堵住的河,水只有那么多,流不远,也流不快。
他蹲在那里,看着丹炉里那摊半固体。没有说话。
李长青蹲下来,把手按在丹炉上。灵力顺着掌心流进去,不是帮他压,是“看”。他看到丹炉里的药——魔焰果叶的清凉,赤霞灵实根的温厚,回春草的涩——三种药力在炉里乱撞,谁也不理谁。不是分量不对,是它们不认识。
“你的丹方是别人给你的?”李长青问。
“宗门发的。所有外门弟子都一样。”宋元说。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方法?不是压,是让它们自己愿意待在一起。”
宋元愣了一下。在宗门学炼丹的时候,师父只教他分量、火候、手法。往丹炉里放药,盖上盖子,灵力压上去,等。从来没有人说过“让它们自己愿意”。
他把丹炉里的药渣倒出来,重新称了一份。这次他没有急着点火,而是把魔焰果叶和赤霞灵实根放在一起,用手指揉搓,让它们的汁液混在一起。汁液混了,气味也混了,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又加了一点回春草,不是按丹方的一钱,是凭感觉加了一小撮。药泥在他手心里是温的,三种气味拧成一股,不再乱撞了。他把药泥搓成三颗小丸,放在丹炉里,小火慢烘,没有盖盖子。灵力顺着炉壁慢慢渗进去,不是压,是“陪着”。药泥在炉里慢慢变硬,表面从湿润变干燥,从灰绿色变成灰白色。他打开炉盖,里面躺着三颗圆形的丹,不大,小拇指尖那么大,表面不光滑,坑坑洼洼的,像三颗被虫蛀过的种子。
宋元拿起一颗,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涩的,苦的,但涩和苦的缝隙里,有一丝甜。他转过头,看着李长青。
李长青接过那颗丹,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的胃里暖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盏很小的灯。暖意从胃往四周散,散到胸口,散到脖子上那道黑线。黑线没有退,但暖意到的地方,麻痒的感觉轻了一点。
“有用。”李长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