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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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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青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石板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他的手掌贴着青苔,灵力顺着掌心流出去,不是攻击,是“问”。他在问这块地:你能不能帮我?

地没有回答。但青苔回答了。青苔在他的掌心下开始生长,不是被催生的那种疯长,是自然的、缓慢的、不可阻挡的生长。青苔蔓延到石板的缝隙里,从缝隙里钻出来,爬过高个子的脚面,爬上他的小腿,像无数只绿色的手在轻轻地、不可抗拒地抓住他。

高个子低头看着脚面上的青苔,皱了一下眉。“你干什么?”

他弯下腰,用手去抠。抠不掉。青苔像生了根,紧紧地贴在他的皮肤上,还在慢慢往上爬。他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李长青没有理他。他站起来,走到石壁前面。石壁上长满了藤蔓,枯的、活的缠在一起。他把手按在一根活着的藤蔓上,灵力顺着藤蔓流出去,不是攻击,是“问”。你在上面看到了什么?

藤蔓没有回答。但它动了一下。它的末梢从石壁上抬起来,指向上面。李长青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条窄窄的石缝,石缝里长着另一根藤蔓,沿着石壁蜿蜒而上,消失在雾里。

他转过身,看着高个子。“上面的路,你走过吗?”

高个子愣了一下。“什么?”

“上面的石阶,有一段是断的。要跳过去。你跳得过去吗?”

高个子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没有走过上面的路。他是内门弟子,但他从来没有爬过这座山。他的任务是守在这里,不让散修上去。他以为这座山只有这一条路。他不知道上面有断崖,不知道有藤蔓,不知道有石缝里的第二条路。

李长青走到石壁前面,抓住那根藤蔓,用力拉了一下。藤蔓很结实,像一根绳子。他转过身,看着苏晚和周元。“走这里。”

他爬上石壁,抓着藤蔓,一步一步往上爬。苏晚跟在后面,周元跟在苏晚后面。瘸腿的领头人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高个子脚面上的青苔——青苔已经爬到他的膝盖了,绿汪汪的,像一条绿色的裤子。领头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活该”。他也跟了上去。

高个子站在原地,看着七个人像壁虎一样爬上了石壁,消失在雾里。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青苔,青苔还在往上爬。他骂了一句脏话,但没有追上去。因为他知道,他追不上了。

李长青爬了大约半个时辰,从石壁上翻过去,落在一条窄窄的石阶上。石阶只有一尺宽,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悬崖。悬崖下面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像一个张开的大嘴。

苏晚跟在他后面翻过来,周元跟在苏晚后面。瘸腿的领头人和其他四个人也翻过来了,站在石阶上,七个人挤在一起。

“前面就是断崖。”李长青说。他在石壁上爬的时候,藤蔓告诉他的。不是用语言,是“震动”。藤蔓的根扎在石壁里,石壁的裂缝延伸到断崖的边缘。藤蔓感觉到了那个缺口,李长青也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不是他听到了,是藤蔓替他听到了。

他们走了大约一刻钟,石阶断了。前面是一个三丈宽的缺口,像有人用一把大刀从山上砍了一刀,把路砍没了。对面是另一段石阶,离得很远,跳不过去。缺口下面白茫茫的,深不见底。

周元的脸色白了。“这——这怎么过去?”

苏晚看着那个缺口,皱起眉头。她可以跳过去——她辟谷期,三丈不算什么。但周元跳不过去,李长青也跳不过去。

李长青走到缺口边上,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石板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掰断的。他把手伸出去,悬在半空中,感受对面的气息。风从缺口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的味道。他感觉到对面的石壁上,长着藤蔓。不是枯的,是活的。它们在那里长了很多年,等着有人来拉它们。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根参须——林渊还给他的那根,金黄色的,半截。他把参须咬在嘴里,退了几步,助跑,跳了出去。

三丈的缺口,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风从他耳边呼呼地过,他往下看了一眼——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心很静。他想起在枯木岭跳溪沟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下面是水,上面是天,中间是他。他落在对面的石阶上,滚了一圈,撞在石壁上,停了下来。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参须还咬在嘴里,没有掉。

他站起来,把参须收好,走到缺口边上。对面的石壁上长着藤蔓,他抓住一根最粗的,用力拉了一下。藤蔓很结实,像一条被冻住的蛇。他把藤蔓扔过去,苏晚接住了。

“一个一个过。”李长青说。

苏晚第一个。她抓着藤蔓,脚蹬着石壁,一荡,落在李长青旁边,站稳了。她的脸不红,气不喘,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刚才看到李长青跳过去的时候,心揪了一下。

周元第二个。他抓着藤蔓,荡到一半,手滑了一下。藤蔓从他的掌心溜出去,他的身体猛地往下坠。苏晚伸手去抓,没抓到。李长青趴在缺口边上,伸出手,抓住了周元的手腕。两个人的重量往下坠了一下,李长青的肩膀撞在石板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苏晚扑过来,抓住李长青的腰带,瘸腿的领头人也扑过来,抓住苏晚的胳膊。三个人一起用力,把周元拉了上来。

周元瘫在石阶上,脸白得像纸,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掌被藤蔓磨破了,血珠从掌纹里渗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欠你们一条命。”他说。

“不用还。”李长青说。

瘸腿的领头人也过来了。他没有抓藤蔓,直接跳过来的。三丈,他跳得很轻松,落在石阶上,膝盖都没弯。但他的左腿在落地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不是疼,是习惯。一个很久很久的习惯。李长青注意到了。

其他四个人也一一过来了。七个人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山顶不是尖的,是平的。一个大大的平台,铺着青石板,四角立着石柱,柱顶燃着长明火,火焰在风里摇,但不灭。平台的正中间是一座大殿,灰瓦白墙,门匾上写着三个字——青云殿。殿门紧闭,看不到里面。

那个白发长老站在殿前,看着李长青。

“你是第一个。”长老说。

李长青愣了一下。“我?”

“你。比你早到的,只有青云宗的人。散修里,你是第一个。”长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也是最后一个。”

苏晚站在李长青旁边,嘴角弯了一下。周元瘫在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但嘴巴是咧开的,像一条被搁浅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瘸腿的领头人也上来了,站在李长青身后。他看着李长青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的手伸向腰间的布袋,又缩回来,又伸过去。反复了三次。最后,他把布袋解下来,递到李长青面前。

李长青转过身,看着那个布袋。布袋是灰色的,旧旧的,口子系得很紧,系了好几道,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这是什么?”他问。

“你找的东西。”领头人说,“蕴魂草。我拿到了。但我想了想,还是给你。”

李长青愣住了。“你给我?”

“你不是要救人吗?”领头人说。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一个人卸下了很重的东西,“我也是。但我救的那个人,已经死了。用不上了。”

李长青接过布袋,解开系口。里面是一株青色的草,叶片半透明的,纹路像一条条小路,通向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叶子在他手心里轻轻颤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它在呼吸。和参给他的那片叶子,一样的呼吸。

他抬起头,想再说些什么。领头人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那个地听的办法,谁教你的?”

“没人教。”李长青说,“地教的。”

沉默。风吹过来,把雾吹散了一些,露出远处的山脊和更远处的天。领头人站了很久,像一株长在石阶上的树。

“有意思。”他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笑。

他走了。走下山,没有回头。他的左腿一轻一重,一轻一重,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被风吞没了。其他四个人跟在他后面,也消失在暮色里。

李长青站在殿前,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蕴魂草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一明一暗,像在呼吸。他摸了摸怀里的那片叶子,叶子不烫了,温温的,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心满意足地叹气。

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气息,和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那个人左腿瘸的脚步声,还在风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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