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争,这样的永远就永远不可能属于我了,对不对?”
他小声地询问着,姜窈的眼泪却是先落下。
当年在净明山,是什么样子呢?似乎已经过了太久太久,久到记忆斑驳,他们都回不去了。
陆镜柏上山时,寡言少语,常常一个人坐在山门外,撑着脑袋往远处望,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在等什么。
那天,姜窈刚从大师兄的房里出来,岑时行总说她贪吃,每次明明是给她带的栗子糕,却又这儿限制那儿限制,每次都不许她多吃,没关系,她窈窈大王有的是办法,不给她吃她就自己拿。
那会儿刚出来就被岑时行抓了个正着,追着她满山跑,正好路过正殿门口,远远瞧见山门外的身影,姜窈脚下逃跑的方向一转,径直向他跑去。
上一次,岑时行准备带她下山,被师父发现,狠狠地挨了顿打,这会儿她往山门外跑,估计大师兄也没胆子追。
她气喘吁吁挨着陆镜柏坐下,晃荡着两条小短腿,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的方向张望了片刻,明明什么都没有嘛。胳膊肘朝那个正发呆的人撞了撞,低声问道,
“镜柏哥哥,你在看什么?”
“没大没小的,叫师兄。”陆镜柏正色道,其实并没有生气,姜窈撅了撅嘴,也是,镜柏师兄很听师父的话,师父说同门之中也讲究长幼有序,称呼需得合规矩。
“哦,叫就叫,师兄。所以你在到底看什么?”
“我在等我的家人来接我回去。”他答着话,却没有扭头。
“哦,这么说,你的家人也会上山来看你喽?”她不太能理解,只是阿姊每次都是上山来看她,顺着自己的例子,合理推测师兄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不是,是来接我下山,回我自己的家,回陆家去。”
“哦,那他们什么时候来?”童言无忌,姜窈低头取出怀里揣着的栗子糕,反正她还要躲大师兄,没事做干脆陪他一起等,“我陪你一起等吧。”
陆镜柏愣了愣神,随即依旧用那种淡漠的语气接着话,“随你。”
他似乎并不想和净明山扯上关系,也不想做净明山弟子,他始终坚信,他的归处依旧是陆家,是远在京城的陆家。
“喏,分你一半,今天刚到的栗子糕,还没凉透,快吃。”姜窈将手里那块栗子糕掰成两半,分的不怎么均匀,不过看着陆镜柏的脸色不大好看,她咂吧咂吧嘴,还是把比较大的那一半递了出去。
“你今天早上不是吃过了吗?这个又是哪儿来的?”
“嘘!你小声点,我刚从大师兄那儿偷的。”
“偷的?”陆镜柏皱着眉头,声音更大了,吓得姜窈干脆推着他的手,将那块栗子糕塞进他嘴里,堵住他接下来的说教。
“哎呀,说什么偷,那本来就是大师兄给我带的,今天吃和明天吃有什么区别,最后还不是要进我肚子里,再说明天就没有今天这么好吃了,你就当不知道呗。咱们俩就在这儿偷偷摸摸地吃完了,那大师兄还能钻进咱们肚子里检查不成?”姜窈狡黠地笑着,有模有样地摸了摸肚子。
栗子糕已经不热了,陆镜柏咬了一口,香糯细腻,还透着栗子的甜味,确实不赖。
“可惜不是刚出炉热乎的,你别嫌弃。”姜窈在他旁边,吃得津津有味。
“没关系,很好吃。”陆镜柏看着女孩儿鼓鼓的腮帮子,笑着回她。
“师兄,你终于笑了。”姜窈侧头看他,眨巴着眼睛,眼底满是惊喜,直盯得陆镜柏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就说没人吃了栗子糕还能耷拉着脸。”
最后一口吃得快,姜窈觉得有点噎,好容易将那一口噎在喉咙里的糕点咽下去,这才安慰他,
“哎呀,你会想家也正常,不过你看看我,我都不能下山,倒是觉得不管是阿姊上山来看我,还是我自己住在山上,都挺好的。这日子不还得过吗,况且师兄师姐对我都不错,就算是大师兄,你看,他不也给我带栗子糕嘛,他再怎么管着我,我也只好大发慈悲地原谅他了。”
“你…很喜欢吃栗子糕?”
“嗯,怎么样,师兄也觉得好吃吧。放心,下次你想吃,我再去偷…不是,拿,我去拿给你,咱们分着吃。要是被发现了,你就说是我逼着你吃的就行。”姜窈心虚地挠挠头。
陆镜柏突然站起身往里面走,叮嘱她坐在这里等他,不多时他端了碗水出来,递到她手里,重新坐回她身边,
“喝吧,看你噎得慌。”
“谢谢师兄。”姜窈如获至宝,一饮而尽。
又在门口枯坐了一个时辰,姜窈早靠在他肩上呼呼大睡,睡着也就罢了,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哈喇子淌湿了他大半个肩膀。
直到陆镜柏的问题在她耳畔响起,
“师妹,我们是一类人吗?”
她如梦初醒,下意识擦了擦口水,答得坦然,
“咱们都是师兄妹了,当然是一类人。”
陆镜柏没再说话,只是站起身,伸手拉她起来,姜窈看着天还没黑,不知道他此举何意,
“哎,师兄,咱们不等了?”
“嗯,不等了,今天不会有人上山了。”姜窈看着他转身而去的背影,视线落在那块濡湿的肩膀,狗腿地跟上去,
“行,这样,明天,明天我接着陪你等。”
陆镜柏扶额苦笑着,动了动略有些僵硬的肩膀,明日她怕是干脆直接昏迷不醒,他虽这么想,却也只是点点头。
比晚饭先来的,是岑时行的诘问,
“窈窈,我房里剩下的栗子糕呢?”
明知故问,姜窈瘪瘪嘴,嘟囔着,“吃掉了。”
“大点声,哪儿去了?”
“我吃掉了!”姜窈噘着嘴,很是不服气。
“行,那就把手伸出来。”岑时行手里的戒尺在空中扇得哗哗作响,只不过姜窈知道,他一向是雷声大雨点小。
戒尺举起的瞬间,姜窈眼中一时噙满泪花,却迟迟不见落泪。
这一招,屡试不爽,大师兄最心软,她但凡要哭的样子,大师兄才舍不得打她。
陆镜柏却不知道,只是看到她眼中的恐惧,戒尺落下之前,跪在了她旁边,
“师兄,是我让她去拿的,栗子糕我也吃了。”
岑时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姜窈这丫头一向里有师傅撑腰,是皮得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程度,今儿也是被自己逮了个正着的,他没想到陆镜柏会站出来。
“真的?”岑时行将信将疑地问道,陆镜柏对于姜窈给他使的眼色视而不见,只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就一起罚。”岑时行看了周围一圈围观的同门,便宽恕不得。
姜窈掌中还是轻轻一点,到了陆镜柏这里却是实实在在的一板子,吓了姜窈一跳,她仍旧跪着,却从自己跪的那个蒲团挪过去,
“怎么还真打呀,快给我看看,打疼没有?”姜窈皱着眉,拉过陆镜柏泛红的掌心,埋怨道。
“没事,不疼。”陆镜柏只是抽回手,淡定地握成拳敛回袖中,不动声色,“下次别去大师兄那里拿了,你想吃我去给你买。”
“当真?”
“嗯。”
“镜柏师兄对我真好。”姜窈兴奋地拉住他的胳膊,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投来崇拜的目光。
他们真的就这样一起在山门外等过好多年,久到谁都明白,不会有人上山来接他,可是只要他有心事,就会坐在山门前,而姜窈践行自己的承诺,一定会陪伴在他身边。
这样的习惯刻在骨子里,以至于陆镜柏到了下山历练的年纪,时常不在山上,还是会有人坐在山门外,坐在那里的人反倒只有姜窈一个。
陆镜柏对她当年的回答深信不疑,他坚信他们是同一类人,同一类人,会走上同一条道路,或许他们也可以走上同一条道路,他们可以一直这样相互依靠,并肩而行。
他开始喜欢山上的生活,他开始希望自己真正融入这里,就像她说的,这里也是家,同门和师父都是家人,这里有他想拥有的家人。
直到姜窈下山的消息传来,他幡然醒悟,她有两个家,净明山是她的家,京城姜家也是她的家。
师父说得对,她终究会回到京城,回到她该待的地方去,她该待的地方不是这里,也不是他身边,而是京城。
师妹说错了,他们从来就不是一类人,姜家如日中天,不管过去多久,她都是姜家备受宠爱的女儿。
反观陆家,早就没有什么陆家了,陆家除了他一人苟延残喘外,已经没有人了。
如果说姜窈有两个家,那陆镜柏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陆家没了,而这个没有姜窈的净明山,于他而言,也没有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