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絮看到的是生的希望,宁言秋看到的却是死的讯息。
“跟着它,它会带你出去。出去以后,忘了我……”
面对这十死无生的局面,他已经不存任何幻想。
他说罢,口中又作一声唿哨,姜絮来不及反应,但见婴勺俯冲而下。
下一瞬,姜絮只觉得虎口一阵刺痛,接着手下一松,缠绕在两人腕间的珠串线被婴勺啄断,整串的翠珠在半空中散落,原本紧紧交缠的命运就此断开,她站崖边,他坠寒潭。
连带着刺入山体的盘龙棍一起脱离,姜絮看着他极速坠落,被寒潭吞噬卷走。
他似乎没有流露出恐惧与痛苦,姜絮看得分明,他甚至带着笑意。
在珠串散落的瞬间,他见到了比这些翡翠更美的光点,让美人垂泪,是件很失败的事情,可是今日他却不这样觉得。
宁言秋手里攥着珠串上刻着“平安”的那一颗,只庆幸自己真的保住了她的平安,那这一点念想有没有也不重要了。
因为他得到了她的眼泪,所以说值得。
“不……”
姜絮被脱力的惯性带着向后栽倒,再想往崖边爬的时候,果如宁言秋所预料的一样,崖边山石松动,塌陷下去,她只能被连连逼退,看他坠落,直至消失。
她呆呆地瘫坐在崖边,低头还能看到那只在原地跳脚的婴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婴勺没有失控,是宁言秋操控它咬断了手串,也是今日,她才知道,原来这种名叫婴勺的小鹊本性凶残,食人血肉。
从前传信来时,自己只知道这小家伙胖得很,也不会攻击人,原来不是婴勺不会攻击人,只是每一次来送信之前,都有人把它喂饱,喂到它不会轻易啄伤自己。
手上被啄开的口子,连带着腕上扯开的皮肤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得疼起来,这种疼往骨头里渗,往心口钻。
她学着宁言秋包扎的样子,手与齿并用,勒住出血不止的伤口,颤抖着向外走,她不敢再停留,这夜里的鬼魅尚不知在何处监视,不要被抓到,她要逃出去,逃出去找人来救他。
她不敢想从这里跌下去,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她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一路上跌跌撞撞勉强跟上在前头扑棱着翅膀的婴勺,心中忍不住的胡思乱想又掺杂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心底的防线一次又一次地崩塌,又一次再一次地重建,强忍着泪水呛得喉头发紧。
她怕看不清路,怕走不出去,怕无人救他。
眼前狭长曲折的路,她不知道走了多久,跑了多远,豁然开朗只是,天已经蒙蒙亮,姜絮再也没有了力气,昏死过去,直到身后有个人影闪现,她惊惧有余,被捂住了嘴,那人在她耳边叮咛,
“别说话,是我,跟我走。”
————
又是一夜的噩梦,姜窈蜷缩在笼中一角,长久昏暗的室内让她开始分不清昼夜时辰,这两日她吃得很少,精神大多不济,迷迷糊糊之中,似乎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她的下巴被人卸下来,往里头灌了大半碗汤药,直到她被呛到,那人才停手,下巴被推回去,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恍惚听见脚镣松动脱落的清脆声响。
第二日天光大亮,虚掩的房门被风吹开,姜窈被冻醒,习惯性将裸露的双脚往裙下缩了缩,却发现脚上的束缚不知何时已经被解开,手脚的束缚被解除,她有一瞬间的惊喜,她想到出逃,连带着牢笼的门也没有上锁。
这意味,她与自由,只有一步之遥。
干涩开裂的唇开合,几乎本能地想要呐喊,她觉得自己真的像一只小鸟,现在重新回到天边,她可以尽情地振翅翱翔,往高处飞,也可以往低处落,在田垄梢头撒欢,在繁华市集里穿梭。
重要的不是飞去哪里,而是重新掌握飞跃的能力。
短短三日,恍若隔世。
她向着房门口而去,刚踏出这座铁笼,重新又跌回了地上。
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看来梦中有人给她灌了汤药竟是真实的。
一点一点匍匐向前,她不再管身上的衣裳会粘上多少灰尘,一直到门槛边,那是她再这三日里到过的最远的地方,昨夜一场大雨,外头的地面依旧潮湿,雨后的太阳却是正好。
她近乎贪婪地享受着日光的沐浴,在她看来人与植物一样,都是需要晒太阳的生物,不管身上沾染了多少污垢,心底积压了多少委屈或怨怼,阳光一照,这些都无处遁形。
贩夫走卒与王公贵族所享受的阳光始终是一样的。换言之,王公贵胄也会享受下等小民拥有的阳光,三教九流也一样拥有权贵的奢侈品,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是他们不愿意承认的真相。
这就是姜窈喜欢晒太阳的原因,太阳总会升起,阳光总是暖的,也没有月亮那么多的离愁别绪。
趴在门边,向山门望去,两排整齐高大的树木一路延伸至门口,陆镜柏一个人坐在山门外的台阶上。
山林间偶有鸟兽啼叫,风卷起林涛在眼前翻涌,顿感天地无穷,亦感人之渺小。
这渺小的人里就有你我。
姜窈远远看着陆镜柏的背影,觉得这场景很熟悉,在陆镜柏的计划里今夜他们会成婚,他应该很忙,只不过这样的婚礼既无婚仪有无宾客,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佝偻着背,没有了初到这里的执拗与傲气,徒增几分落寞,姜窈脑中又闪过往事许多。
扪心自问,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她还愿意去到他身边吗?
愿意吧,姜窈想,她还是愿意的。
哪怕她现在过去,走得很慢,走得很难。哪怕他不复从前,哪怕他满手鲜血。
只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还是师兄,还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
如果他本心如此,那过去的十五年,是否伪装得太过辛苦?如果他是误入泥沼,行差踏错,失了本心,那总要有人记得,总要有人证明,他不是生来如此。
他忘记的事,她总要记得,她告诉自己再试最后一次。
从前蹦蹦跳跳的时候不觉得,原来就眼前这么一小段路,走起来会这么困难,姜窈走两步歇一歇,八成是今早灌的软骨散起了作用,等到他身边时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印象里,那时候也是这样,只不过当时的她是真的满山跑着玩,路过山门前遇见他,是想着正好跑累了坐下歇会儿。
她挨着陆镜柏在山门外坐下,陆镜柏的思绪被打断,看到她神色如常地坐在自己身边,反而有些诧异。
她此刻应该很厌恶自己才对,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
“窈窈,你醒了。”
“嗯,陪师兄坐会儿。”
就像三日前的姜窈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师兄会变得面目全非一样,她也难以置信如今他们还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说话。
“师兄一个人坐在这里,在想什么?”
“你知道的,我自然是在想今日的婚礼。”
姜窈摇摇头,“恐怕不止。”
“也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什么好想的,就是突然觉得这里和净明山好像,就想到以前的事。”
旧岁如梦,触之不及,记忆如溪,流淌不止。
“师兄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过去?”
“于窈窈而言的过去,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一生了。我无法想象你有朝一日离开我,就好像连带着我们的过去都一并离开了。”
人对于那些幸福的瞬间都有贪念,这样的一生不该就此终结。
“可是师兄,三餐四季,阴晴雨雪,我哪一个不曾许你?净明山十五载春秋,难道在师兄眼里都是假的吗?”
他苦苦追求的东西,难道不是在最开始就已然拥有了么?
陆镜柏有一瞬间的恍然,不过很快又重新被当下的思维裹挟,
“不够,这不够,窈窈,我要的是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