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载也笑:“我家老太太乡下人,找的也是游方郎中。官家夫人身娇体贵,只应上大医馆请出国手医治。”
梁臻嗤笑:“屁话。官太太不是人?大家一样的骨血皮囊,谁比谁尊贵些?你只管说,休得藏私。”
张载无奈回话:“将军高见。这大夫乃是……是位故旧引荐,本是个年轻姑娘,一向居住乡间,顾府的深宅大院,我怕她不敢进去。”
梁臻不屑道:“敢不敢进,需问过本人。这位姑娘住在哪里,本将军亲自去接她来。”
张载沉吟一下,忽然笑道:“将军和顾家一门交情匪浅,最近更事事上心。倘若治得不好,可想了后着没有?”
梁臻斜了他一眼,奇道:“你推三阻四的到底想说什么?此事我已答应盼兮。况且恩师一向待我不薄,略尽绵力也是本份。当真治不好那是命该如此,其中又无阴谋,要想什么后着?少啰嗦,快说什么地方。”
张载叹了一声,只好回答:“不远,城外杏子坡。”
梁臻目光一闪,呵呵笑了半天,点头道:“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谁了。”他伸手去拉张载衣袖:“走,现在就去找她。”
张载躲开一边,嗔道:“将军大人,什么时辰了?您想夜探尼姑庵吗?非礼之事,恕学生不能苟从。”
展昭与宁薰湖畔分手,回到寓所天已擦黑。宁薰能做到多少,他不曾寄予厚望。说到底关键还在自己这里,自己却好像仍未看见一丝亮光。
许是阴雨之故,坐下片刻,便觉腰上隐痛渐生,很快占据整个后背。他只好两手交叠伏在桌面,额头抵住掌心,与痛楚苦苦相持。
直到痛和不痛失去了界限,他也没有抬起头来。身体似被煅于洪炉,周遭火舌狰狞,千方百计,终是避不开烈焰炙烤。他渐渐放弃挣扎,任世界熔化模糊。
载浮载沉。依稀见天边血云红霄,与火光连片成海。火海中面影交错,苍老的,年少的,亦笑亦悲。
人们眼中不见光亮,空如枯井。他不禁追赶过去,用力呼喊;却惊觉发出呼喊的自己,是个孩子。
忽然失去力气,忘记所有名字。他茫然止步,顾盼中流;默望着岁月面孔,逐水而逝。
孩子亦随之消失。
展昭终于能够坐起来。汗湿重衣,冰凉凉贴了满身。他又复原了一次。
这样的复原,于是又少了一次。
他慢慢抬头。桌上烛火方熄,一缕清烟惘然消散,携挟着刚烈辛香,若断若续。
他在暗中独自怔忡。也许只是一个梦,他却甩不开脑海里那片泼天大火。
心绪辗转中,夜雨已歇。帘外云散风清,一任月光融融泻泻。
过了不知多久,他长吁一口气,缓缓站起。孩子消失,带走原先的软弱,又种下后来的。
清早敲开门见到展昭,宁薰吓了一跳:“怎么了你,弄得像个白无常?”
展昭被她说得笑了:“没事。睡得不好而已。”看见她,他觉得诧异:“有消息了么?真快呵。”
宁薰伸手就要拉他:“走吧,带你去见个人。”
此时院内人进人出,展昭微觉尴尬,不露痕迹侧身避开她,问道:“什么人?”
宁薰一下子触不到他,也不察觉,拢起手得意地笑:“去了就知道了。反正不会让你失望。”
两人加紧快行,直出城外。听宁薰东一句西一句扯了一路,展昭总算懂了个大概。
昨天把鱼送到摇光家以后,她被留下吃饭。
宁薰看见鱼肉上桌,不由叫起来:“那鱼不是做药引的?催命似的催我送来,原来是你嘴馋了?”
摇光歉然道:“怪我没说清。药引只用尾鳍什么的,鱼肉只好自己吃了。”
宁薰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尾鳍还用买?随便哪个摊上都能要来二斤。”想起展昭,更连连跺脚:“早知道叫他也来吃,省得背个大人情。”
摇光笑问:“什么人情?跟我有关系吗?”
宁薰眼珠一转,心想早晚要打听,不如现在打听起。便把白天之事说了一遍,然后煞有介事地叹气:“要不是那年我外出云游不在家,现在这事就好办多了。摇光你不是常到什么庙里寺里的吗,还给和尚尼姑治过病,你认不认识什么做佛像的匠人?”
摇光夹一筷鱼肉搁她碗里,不答反问:“这人是谁啊,干嘛打听和尚庙的事?”
宁薰一挥手:“说了你也不认识。原因嘛,忙着给你送鱼,忘问了。反正我都答应了,你能帮得上,就点个头;不能帮,我找别人去。”`
摇光笑着一点头:“要不是替我买鱼,你也遇不到其人其事。怎敢不帮?我知道的,他问什么,我答就是了。”
听到这里,展昭不禁疑惑:一个姑娘,能够知道什么?
宁薰还在旁边嘴巴不停:“告诉你,最见多识广的,除了我们叫花子,就是这帮郎中了。什么人能不生病不看大夫?你还真走运,一下子遇见两个能人。”
展昭啼笑皆非地截住她:“你是说,她给匠人看过病?”
宁薰抓抓头发:“大概是吧。唉呀你就别问了,她说的那些事弯弯绕绕的我记不清楚。还是你们当面自己去讲吧。”她又看一眼展昭:“一举两得,再治治你的失眠症。这大黑眼圈儿,现在多亏是白天,要搁在晚上,冷不丁看见你,没准真能吓死一两个。我说你怎么一夜没见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唠叨声中,脚步渐远,二人往林深处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