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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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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走出不知是第几座山门,细雨绵密。展昭看一眼天空,想着南朝四百八十寺,自己现在所做的,大概就是所谓大海捞针。

行过莫愁湖,人烟渐稠。此刻零雨斜织,湖面烟笼雾罩,虽不是春水碧于天,想必能画船听雨眠。人间好景致,破案的视若无睹,如人所说,他是真的榆木疙瘩浪费情趣。走着想着,展昭不觉笑起来。再看酒肆处处,俱是吴姬锦年,绿鬟窈窕,眼前却无人扯住自己讨酒喝了。

他让步履从容,焦虑渐渐沉潜下去。

宁薰把活鱼摊名副其实地翻了个底朝天,不是嫌鱼小,就是说鱼不新鲜。

鱼贩子实在很想打她。睃一眼巡街的差人,硬是忍住,认命地挥挥手:“你厉害你厉害,随便多少,你赶快给了钱好走了。”心想今天真真倒运,遇上这么个混世魔王,多半天的客人也让她吓跑了。

宁薰鼻子里‘哧’了一声,心想你委屈个什么劲儿,姑奶奶不偷不抢已经很给你面子了。她得意地拎起最大那条鱼,几文钱拍在了案上:“这就对了。讨价还价,买卖才公平。吃得高兴,下回我还找你。”

鱼贩子收了钱,气哼哼地说:“我谢谢你啊!”

宁薰扮个鬼脸,嬉笑:“乡里乡亲的,客气什么。”说完转身要跑,猛听一声闷响,脑门被撞,整个人重新弹了回去。

宁薰唉呦一声摸摸额头,瞪大眼望一望拦在自己眼前那只手掌,还没想好要不要骂人,忽然又看见手掌之后一双含笑的眼睛,一脸的跋扈立刻变为惊喜:“咦,你怎么在这儿?”

展昭微笑:“你没说错,我们真的又见面了。”

宁薰一本正经地点头:“嗯。看起来咱俩挺有缘份的。”

展昭忍不住笑了,看看她手上的鱼,童心忽起:“你还会烧鱼?这么大一条,自己肯定吃不完。不预备请我的么?”

宁薰歪着头笑:“这就对了嘛,别说话老是一板一眼的。有进步,表扬一下。跟来吃鱼吧。”她刚说完,忽然伸手按住嘴巴,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紧接着迅速转过身去,拉起展昭就跑。

展昭仓促回头,隐约看见张载分开人群闲闲走来,身边赫然就是梁臻。他莫名其妙,但还是一翻腕托住宁薰肘弯,提气发足往少人处奔去。

那边梁臻业已看见二人,停步呆了一呆,问张载:“那个不是展昭?”

张载点点头没说话。

梁臻很是不解:“他跑什么?难道被本将军凌厉无比的杀伐之气震住了?”

张载轻笑:“是啊,梁将军威震金陵,连南侠也忌惮锋锐,因此闻风而走了。”

梁臻不禁眼望前方,展昭却早已不见。他瞪一眼张载,喃喃说道:“才怪。”

宁薰不由自主被带着跑走,先是心脏忽地提起,好像飞到身外去。随后脚下一轻,整个人飘了起来。虽然此前她没当过任何一种飞鸟,却能形像的体会,飞鸟滑翔空中,就是这种感觉。

心脏落回原处,人还依然在飞。他们冲得如此昂扬,雨雾也被切割得丁冬零落,避不沾衣了。要不是两只脚都占着,宁薰高兴地简直要跳起来:“怎么搞的,跑这么快,一点都不累。”

展昭微笑,心想她还有心思说话,可见怕也怕得有限。就问她:“每次见你,好像都在逃命。这回又闯了什么祸?”

宁薰满腹委屈地叫出来:“我哪有闯祸?官老爷和叫花子天生是冤家,惹不起,我躲。”

她满嘴鬼话,展昭也不揭穿,脚下忽然一顿,稳稳站住。同时手上用力,将一个劲儿勇往直前的宁薰拖了回来。

宁薰一个踉跄,停下来左右一瞧,才发现远远到了湖边。岸上水洗梧桐,焕然一新,枝叶在半空串成碧荧荧的一抹亮光。她见周围行人稀疏,立刻意犹未尽地抱怨:“又没人挡着,怎么停下来啦?”

展昭心中好笑。看来她真是跑得高兴,都忘了为什么跑了。他说:“不停下来,怎能吃到鱼?”

宁薰这才想起吃鱼的事,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压根儿就不会烧鱼。这个鱼呢也是帮别人买的。”说着又着急起来:“哎呀,人家还等着呢,我得赶紧走。不过,”她偏头琢磨,表情少有的认真:“你又帮了我一次。我帮你干点什么好呢?请吃鱼……还是……”

展昭看着她那破衣烂衫,忽然心中一动。他笑起来:“说真话,比起烧鱼,在应天府找几个人,哪个让你不太为难?”

傍晚梁臻自衙署出来,一路颇不耐烦:“近来观看散骑营操练,很不像样。当兵的不放去边塞掉几层皮,简直就是朝廷豢养的一帮废物,干吃不练。”

张载笑道:“将军别说气话。江南温柔富庶之地,久驻确是消磨斗志。想要振奋军心何难,上行下效,严明军纪,于将军岂非易如反掌?”

梁臻听罢大笑:“横渠,你不当诤臣真是可惜。无怪乎军心涣散,是本将军近来懈怠了。你放心,从今开始整顿,海盐江宁水患猖獗已久,非出师清剿不可。”

久违的慷慨之语,让张载错觉回到沙场岁月。忆及往昔,一时感慨万千。

说时不觉行至顾府。这时辰本该举家宁定,顾家门口却是佣仆穿梭,熙熙攘攘。梁臻看着奇怪,命张载先行回府,自己抬步上阶,直往门里走去。

进到前厅,空落落只顾眄一人坐在饭桌前发闷。看见梁臻,一高兴站起身,单腿蹦着迎了过来。

梁臻紧走几步搀住她胳膊,笑道:“好点没有?一个人发什么呆呢?”

顾眄叹口气:“又是一个人吃饭,真没意思。爹没回来,妈又不在。”她抬头央求:“你就别再走了,陪我吃吧?”

梁臻见她一袭水青窄袖罗裙,除挽发银簪,不饰珠翠。脸上脂粉卸得干干净净,益显出眉目如画,肤光胜雪,比平日看去仿佛小了几岁。此刻她眼巴巴望着自己,从外表到神态都纯然是个孩子。梁臻一个‘不’字再说不出口,扶她坐回桌前,笑道:“行,有什么不行。你家门口乱糟糟的,恩师又在忙什么公务?”

顾眄听罢嘟起嘴巴:“哪是公务。庵里来人说,妈昨天腿病加重,先前的药全不管用。爹忙着派人另找郎中,我想跟去看妈,爹又不许。”她抬头看着梁臻,说道:“庵里环境又差,也不知妈怎么样了。梁哥哥,趁爹爹不在,吃了饭你带我去看她好不好?”

梁臻听了倒也点头,丫头还挺孝顺。他想了一下,说:“这样吧,我回去打听个好郎中,帮你去看她。你自己嘛,都成独脚鬼了,师母看见还不着急上火?只怕越发走不动了。过两天等你好了,我再带你去。”

这么一说,顾眄才想到自己如今的样子,母亲看见怕要担心。此刻梁臻在她眼前,这样体贴周到,就连屋子也变得亮堂堂让人不知怎么喜欢才好了。此情此景,四目交递,她还能有什么意见呢。

回府见到张载,梁臻便问:“横渠,我记得你家老太太腿病多年,如今怎样?治好没有?”

张载不知他因何问起,如实答道:“根治是不能的了。如今换了个大夫医病,倒比往年好些。”他想想又问:“谁病了?顾大人么?”

梁臻摇头笑道:“顾夫人和张老太太一样的病,正四处求医呢。你有好大夫,还不举荐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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