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子正是摇光。那一天碰面时佛殿幽暗,她又背光而站,顾眄看着始终不太清晰。她却一早将顾眄认出来。如今听见她问,正要点头,又想认了只怕休想安宁,所以只是一笑对梁臻说:“她眼下走不得路的。”
梁臻走过来一把抱起顾眄,嬉笑:“妹妹,你好像长肉了。”
出了林子,顾眄被安放车上,仍紧紧揪着梁臻衣袖不肯松手。梁臻挣了两挣,不敢太使力,正要讲话,摇光先开了口:“我骑马走前面,正好带路。”
说着一笑,将背篓挂回肩后,走过去抚抚马鬃,探足踏蹬,流岚出岫般端正上了马背。马儿听话地一引颈,稳稳踱着碎步,昂首前行去了。
这回梁臻也不禁看得发傻。只有他知道,那马远不是他先前所说的那么乖。
顾眄到家时仍然在生气。梁臻自愿留在摇光家里帮忙,说要确定老头没事了才能放心离去。他打发老张快快先走,因为小姐的玉足也很需要即时静卧。
似乎他的每一个理由都无可挑剔。很长时间了,顾眄愿意相信自己狼狈的笨拙,原因只在于此。
梁臻从屋里出来,打量满院挂着倒着的草药,终于说了出来:“没想到你还是个女华佗。”
摇光笑着摇头:“公子别取笑我。老丈也无碍了,我替他谢谢你。”
梁臻回头看着她:“就算不是华佗,也是个好心的医官。我也替病人谢谢你。”他好像忽然想起来:“我说,他日我需就医,能来找你吗?”
摇光点头:“当然了,但希望还是不需要的好。”
梁臻觉得今天笑得次数多了些,就严肃地点点头:“我可以问一问郎中的姓名吗?”
摇光恍然而笑:“啊,我忘说了。我姓舒,舒摇光。”
梁臻骑马走了半天才发现有点遗憾。她怎么没问我的名字?
晚上张载听说,有点不大相信:“你今天去接顾小姐回来?”
梁臻似乎心情很好:“那么美的姑娘,难道不该为她花点精神时间?”
张载迟疑:“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对。”
梁臻一挥手:“行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问我喜不喜欢她,告诉你,她那样的姑娘,没人不喜欢。不过天涯芳草处处,你不能要我只惦记其中一棵,老实说,我做不到。说得够明白了吧?”
张载苦笑一声:“我看她倒像只惦着你这一棵。你最好别引火烧身。”
梁臻邪邪地笑:“对我没信心,对盼兮也没信心吗?人家可是有教养的大家闺秀,身价比我金贵多了。”
张载心想你真是越说越离谱。也不想再问他那些事,只说:“我约了展昭,明天去优昙寺。他好像……很心急要办什么事。”
梁臻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什么事?”
张载沉吟:“我觉得,他在找人。又或者只是个影子。”
张载说得不错,展昭的确心急,影子的说法也并非全然无稽。即便这是在偏离正常状态的他,可开始了也就没想停下来。
清晨再赴优昙寺时,僧人尚在早课。梵呗声远远逸出墙外,和着钟磬喑呜,托天载日。仿佛谁的愿力不息,徒然想把世间沟壑一一熨平。
殿外的二人像被渗透,默立无语。直到和尚纷纷套上鞋子起身散去,小沙弥才将他们引入禅房。
宽成禅师清奇矍铄,望去甚是可亲。寒暄过后,张载便推有事,先行辞出。
展昭坐下,细细说明来意,再问:“请教大师,当初西夏佛像真身,脚掌可见有莲花铭文标记?”
宽成低眉合什:“阿弥陀佛,据老衲所见,没有。”
展昭心跳忽然加快:“那即是说,是……是有匠人自己加印了上去?”
宽成微笑:“施主所言,亦有可能。但实情怎样,老衲未曾亲眼目睹,不敢妄语。当年铸佛之时,工匠由州府遴选,僧俗各半。本寺只有戒律堂弘忍师参与全程,可惜成事不久,他便圆寂了。”
展昭听罢,心中一阵失望。因想下一步又当如何,不禁凝视供桌,一时出起神来。
宽成见他望着佛菩萨塑像半晌不语,神色间不无失落,遂缓缓说道:“施主眼中所见,佛乃真如本性,觉悟不迷。菩萨为觉心起用,知行合一。世人若非迷心乱行,也不会烦恼丛生了。”
展昭一怔收回目光,心中疑惑,嘴上却说:“俗客莽撞,搅扰大师清修,还望恕罪。”
宽成笑意蔼然:“施主何出此言。世间法出世法,向来和合为一,本无搅扰之说。”
展昭低头想了一想,拱手说道:“弟子愚钝,不知何为世间法,还请大师解说。”
宽成微笑:“以往未来所有,无非成、住、坏、空。此世间之法,望施主长记在心。”
展昭怔怔地重复:“成住坏空?”不归之路,结局是什么,他不知该不该此时就去想这个问题。
宽成点点头:“诸行无常,诸漏皆苦,诸法无我,涅槃寂静。证得四法印,脱离执著,自然心中无所惧,亦无所忧。”说罢看着展昭微微一笑。
展昭心中暗叹,良久方说:“多谢大师教诲。弟子明白。”心里只想,其实从前又何尝不明白。只是想得到,未必做得来。积聚皆消散,崇高必堕落。会合终别离,有命咸归死。道理都拿去教导别人了,谁还记得它们首先应该行之己身。
宽成又说:“因果相续,旋灭旋生。万法有定,非此即彼。施主万勿急于求成。”
展昭听罢精神一振,起身笑道:“大师所言甚是。凡事皆有定数,弟子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