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看一看案上奏章,笔笔不苟,俱是敬畏。天子是不需要嫉妒谁的。
他用心眼环视宇内,不禁志得意满。人们远远站在了下方,不管内心恭敬还是对抗。
与此同时他看见苍凉的孤寂。不可理喻,又无从避免。
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围坐桌前。包拯与公孙策还在议事,连晚饭也送进书房去吃了。
王朝问对面的赵虎:“怎么就你们两个?展大人呢?”
赵虎对齐两根筷子,答道:“西市出了窃案,捉贼去了。”
王朝又问:“你们不是跟着的吗?怎么自己倒先回来了?”
赵虎低了低头,脸上有点挂不住:“展大人动作多快啊,‘嗖’的一声人就不见了。可往哪里寻他去。”
王朝马汉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叹了一声,低头拿起筷子。
他二人吃得沉闷,张龙赵虎看得纳闷。几天了,包拯自打回来,天天带王朝马汉满世界奔来驰去。展昭自打回来,天天带张龙赵虎满大街捉贼打匪。公孙策基本留守,听说每天不是书案上狂写,就是案卷里狂翻,回来再和大人关起门来狂嘀咕。铁打的一队人马,好像自然就分开了阵营,其他人心照不宣,只张龙赵虎莫名其妙。
赵虎越想越忍不住,问闷头嚼饭的王朝:“大人与你们办些什么要案,怎么把展大人摆在外边?”
王朝看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食不言,寝不语。吃你的饭。”
赵虎翻翻眼睛又去看马汉,还没说话就被对方狠狠一句“非礼勿言”戗了回去。
赵虎筷头含在嘴里半天没拔出来。正寻思自己什么地方非礼了,耳边一阵脚步轻响,展昭迈进门来,笑道:“今天怎么了,这么安静?”
他走到桌前刚坐下,马汉就迫不及待开了口:“展大人,我和王朝……明日随你巡城去。”
展昭惊讶地抬起头,看见王朝马汉四道目光殷殷射过来,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他把拿起的碗筷又放了回去,心平气和地问:“是大人的安排吗?”
王朝马汉齐刷刷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展昭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四人啸聚山林的往昔,不由微笑:“两位的心意,展某明白。展某也和你们一样,若自己不想听命于人,早不必留在开封府。展某的话,两位可能明白?”
等了半晌,王朝低声说:“道理明白。”马汉接过话头:“可是不公平。”方才听公孙策说起,二人才得知展昭不曾与案的真正原因。
展昭摇了摇头。这一步迈出之前就该料到,自己选的,无所谓公平不公平。他再次举起碗筷笑:“吃饭吧。吃饱了,就什么事都想通了。”
张龙赵虎面面相觑。出门一趟,这三人越发莫测高深了。
展昭回房时,在廊下遇见公孙策。公孙策笑着招呼:“展护卫,近日研读了哪些书?”
展昭看他良久,温和地说:“新唐书,郭子仪传。”
公孙策卡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展昭等了等,又问:“先生唤我,究竟何事?”
公孙策回心一想,几日忙碌,欲伺机劝他总不得空。今日听他这样豁达,倒真是自己多事了。遂笑道:“没什么。听说展护卫每晚读书至夜,故赶来相问。如今虽则天长,仍不宜劳神。切勿熬得太晚了。”
展昭应声“是”,站在暗中轻声的笑。心里揶揄一句:公孙先生又该提倡节约灯油了。
早晨开封府诸事停当,正准备各自出门,宫中黄门来传,宣展昭即刻入宫,御花园觐见。
赵祯取一把鱼食投入池中,各色锦鲤闻香蠢动。此时满园牡丹竞芳,醺风如酒。赵祯满意地挺了挺腰,问默立一侧的展昭:“爱卿家住江南,自是别有一番春光无限。但不知比这园中又如何?”
展昭垂手答道:“江南小景,怎比帝都气象。但依臣看来,花开眼前好,无处不是春。此事原无绝对比较。”
赵祯笑看他一眼,缓缓说道:“然禽鸟终是要择木而栖。卿家心中当真无有比较?”
展昭眉头紧一紧,声音仍旧沉稳:“万岁明鉴。臣之抉择,只看当下便是。”
赵祯一笑不再继续,又问:“当下卿于开封府街头,日日经管家长里短,大材小用,心中可怨?”
展昭一躬身:“事无巨细,只问是否为苍生谋福。臣不敢有怨。”
赵祯轻笑:“只是不敢么?说到底你还是怪朕闲置了。”
展昭低头想了想,静静说道:“圣上掌天下之职,揽万民之忧。万岁之难,难大于臣。圣意浩浩,臣不敢管窥。惟愿谨守。”
展昭一言既出,赵祯如被窥中心事,仓促间忽然不知道该恼怒,或是该欣慰。他有些焦躁:“无论该与不该,朕只问你,在你心里,朕可是错了?”
展昭沉默。理解,不表示赞同。君道臣道,各遵天命而已。
赵祯见他不语,点头叹息:“朕明白了。你是有所为有所不为。朕的难处,也不能尽道。江南一事,朕已下旨开封府,回去包拯自会说与你知。难得浮生半日闲,你就留下陪朕赏乐观花,用了午膳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