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包拯听了不禁生气。污水若只是泼向包拯也就算了,他却为展昭抱屈:“敢问太师,展护卫自入朝堂,为社稷百姓劳心费力,哪次办案不是舍我取大,几时做过背主苟且,结党营私之事?请太师明白道来!”
庞吉尚未答话,赵祯已自起身,十分不耐:“好了!太师所言,亦不无道理。此案包卿亲自审理,展昭暂不介入,以免横生事端。朕意已决,无事退下吧。”说完拂袖而去。
步出皇宫,包拯只觉如梗在喉,很是不快。回想赵祯言语,分明是猜忌。庞吉之流不去管他,连当今皇上亦如此,怎不教人齿冷。可知任你功高盖天,统共接不住龙颜一怒的毁诟。南侠展昭江湖上何等人物,当初若非因己之故,他哪会直入樊笼,平白添了这些束缚委屈。虽古人有云‘由来才命两相妨’,究竟还是不应验的好。
他一路感慨,却没料想展昭已等在这里。如今听了公孙策之语,更觉许多话无法启齿。能直说应天之行,是皇上不准他么?
空气仿佛凝滞。展昭默然半晌,缓缓说道:“属下听闻,士无贤愚,入朝见嫉。但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忘死。属下自追随大人,连生死亦置之度外,更不曾将俗世虚名放在心上。我今是何处境,无足虑哉。但盼大人坚执己任,勿以展昭之私为念。”
包拯抬起头,正对上他清澈眼眸,使人震动。污泥浊水,清莲自清,他没有变。倚重他,又想爱护他,想不到自己的心意会是矛盾的。在展昭心里,眼前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一刹那,包拯觉得反而是自己想不清楚了。
他想了又想,还是说:“展护卫,你先去用饭。这些日不在,本府还要听公孙先生上报府务。”
书房剩下两人。包拯叹道:“公孙先生,本府走前是如何说来?他怎么又去见了吴大人?”
公孙策微一俯首,面有愧色:“学生也曾尽力隐瞒,还是为展护卫识破。后来又多生吴大人一节,实在是……学生无能。”
包拯摇摇头:“罢了。本府也知须怪不得你。只是如今圣上发话,展昭不得参与此案,本府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对他言明。”
公孙策低头一想,说道:“大人,学生倒有个计较。学生往梵天寺查访案情,无意间听说明日辰时永泰公主将往寺里进香。永泰公主与展护卫于大相国寺义结金兰,虽是女孩儿家淘气任性之举,但学生听说,公主对展护卫倒确是青眼有加。”
包拯双眉一跳,问道:“先生是想让公主去说服圣上?”
公孙策笑道:“学生以为,试试无妨。”
包拯思想片刻,起身吩咐:“公孙先生,传令下去。王朝马汉,明日随本府梵天寺查案。”
梵天寺观音殿,赵翎拈香插炉,合掌闭目祷祝。亲兵们皆于殿外防护,身旁只留一名寺僧陪侍。礼拜毕,赵翎迈步刚出大殿,就听耳边响起一声:“臣包拯参见公主千岁千千岁。”
转头见是包拯侍立门侧,赵翎不由笑道:“免礼。包大人,你也来进香?真真稀奇。”
包拯拱手道:“臣奉皇命前来查案,惊扰凤驾,还望公主恕罪。”
赵翎一抬手:“不必多礼。包大人克尽职守,哪来的罪过?”眼光越过众人转了一转,问道:“展护卫没有跟来么?本宫好久不见他了。”
包拯面有难色:“启禀公主:皇上谕旨,命包拯独自办案,展护卫……”
赵翎奇道:“这是为何?展护卫病了么?公孙策是个书生,出来办案,谁保护包大人?”她远远瞄一眼王朝马汉,心想这两个也就动动铡刀行。
包拯进言:“臣观圣意,似是顾忌展护卫出身江湖,恐有些时……办事不力。”
赵翎听了不禁作色:“展护卫侠骨丹心,天下谁人不知,皇兄怎地作如此想?”
包拯再奏:“圣上之虑,臣不敢妄议是非。只是觉得对展护卫……有失公允。”
赵翎想了想,点头道:“包大人之意,本宫明白了。”
赵翎急匆匆直奔御书房,一路宫人太监见礼不迭,被她一一挥手制止。
赵祯抬头见她进门,笑道:“稀客。皇妹不在练功房,来御书房找拳经剑谱么?”
赵翎行了礼,嘟着嘴坐到一边:“皇兄只会取笑人家。展昭久不来宫里,谁教我剑术?其他人简直都是摆设。”
赵祯微微皱眉:“胡说。宫中护卫成千上万,难道就不及一个展昭?皇妹未免太抬举这猫儿了。”这么说着,心里却不是很笃定。不安的感觉加深了。
赵翎低声说:“你就是把他当成这皇宫里的一只猫了。但我知道他不是。”
赵祯有些发愣。以前他是不完全明白展昭,现在他觉得连这个皇妹,他好像也不太明白了。
他不由缓和了声音:“翎儿,你来找朕,可有心事?”
赵翎大眼睛忽闪一下,问道:“皇兄,睿王都可以带他的义弟进梵天寺,展昭是臣妹的义兄,为什么他不能进去?”
赵祯忽然觉得疲惫,他按了按额头:“睿王的义弟屡立战功,他能进梵天寺,是他以自己性命热血换来的。翎儿,再莫做此无谓比较。”
赵翎不服气:“展昭就没有功劳么?将士们打完仗回家了,从此安享圣眷天伦,是谁在升平之时昼夜不息守护江山?展昭就没有付出性命热血么?别的不说,单只是他拼出性命救过太后,太子,救过臣妹,救过皇兄你,你就不该疑他。你如今疑他,难道不怕一干忠臣寒心?朝廷若没了忠臣,谁辅佐皇兄永保先祖基业?况且展昭进梵天寺,他是为求神拜佛,保佑自己富贵长寿么?他是为皇兄你分忧解难。臣妹都知道的,难道皇兄竟然不知了么?”
赵祯无法不被触动。那些往事,真的需要提醒吗?他呆呆看着他的妹妹,她都长这么大了。
可再长得大些,她也不会懂得一个帝王的忧患与得失。
过了很久,他才问:“展昭回来了么?朕怎么不知道?”
赵翎低头抱怨:“在家歇着多好啊,有人却傻乎乎回来了。还不是为了朝廷。”可朝廷又是怎么对他的。这句话她硬是咽了回去。
许久,赵祯叹了口气:“你说的,朕都知道了。先下去吧。朕要想些事情。”
赵翎走了。屋子一点点空下来,最后只剩下回音。两列宫监远远站在门边,静得好像连呼吸都无需再有。不相唤,谁也不会走到眼前,说他好或者不好。他所能听到的话,早把真心假意深深掩盖起来。他的妹妹此时替人叫屈,他日谁又将替他叫屈呢?
他感到一丝怆然,随后又觉得大可不必。身为天子,除非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谁敢给他委屈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