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默然。眼前的周哲神态怯懦,言辞畏缩,不像会是主动寻衅挑头惹事的人。想罢他更问得细些:“周哲,你实话说与我,两下争斗时你可曾动手推波助澜?”
周哲连忙摇头:“官人,我真的没有。小人哥哥从前常说命有九等,咱们最下等的谁也惹不过,求平安没别的法子,只好忍。那日打起来时正逢午歇,只因我一个本家兄弟同在矿上做工,他年轻不晓事,趁乱钻进监工棚里偷吃人家饭菜。我恐他被人挤踏伤了性命,大着胆子近前寻找。哪想后来人越围越多,再跑不脱了,这才被锁。”
展昭眉头微蹙:“你那本家兄弟叫什么,现在何处?”
周哲偷看他一眼,小声道:“他叫周跃,和小人一同被拘,关在两间牢里。如今也不知打死了没有。”说着不禁落泪。
展昭追问:“对你等用刑之前,县太爷可曾过堂问案,定罪画押?”
周哲眼神迷惑:“过……过堂?”
展昭简略解释:“就是苦主与嫌犯堂上当面对质,双方辩辞均需记录在案,之后量刑以罚。”
周哲似懂非懂地摇头:“没有……没有问什么。就是牢里关了三日,一日打个几餐。”
展昭久久没有说话。寂静展开,展忠也拿不准他打些什么主意。心里正七上八下,展昭却已起身,说:“先休息吧。养好身体再做打算。”
一言不发走出东厢,展昭忽然回头,问悄悄跟随在后的展忠:“忠叔,前几日庄上送去修理的农具可曾取回?”
展忠快走两步跟上他,回道:“这两天没顾得,我正想晌午展兴得了空时,交他去办。”
展昭不由笑道:“他也够忙了。今日无事,我去吧。也好散一散。”
展忠忙道:“三官论得有理。不要回来几日,反倒闷坏了。恐怕取回来家伙不少,我这就叫人套车。”
展昭点头:“忠叔只管安排,我先过去等着。叫他们跟来就是。”
展忠一边答应,一边心里纳罕:这三官在想什么,可真是越来越猜不透。想来想去没想通,干脆摇摇头,决定再不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展昭心中却远不似外面平静。自入庙堂,把江湖上快意任侠之气隐忍了多少,怕只有自己清楚。眼前事若摆在从前,即刻便要问个彻底管个明白,如今却不能没有顾虑。想那朝廷一潭浑水,何等深暗,一旦事涉官府,很难说是否有朝风起萍末。浮沉荣辱,自己固然万事不惧,但投鼠忌器,难免颇多掣肘。且目前情势不明,只好谋定而动,寻机切入。因此声色不动,往家门外避静去了。
到得城东刘记铁匠铺,已近中午。展昭见店里再无其他客人,只一个中年汉子面朝里墙正上下抡动铁锤,走上前含笑叫声:“掌柜的辛苦。”
汉子回头,猛见一人站立眼前,眉目清朗,佼然不群。自己本地居住几十年,竟不认得是哪家的公子。点头回道:“好说。客官相唤,不知何事吩咐?”
展昭笑道:“我自城外展府而来。管家言道有批农具在此修理,因时日已到,特命取回。”
汉子恍然道:“啊,有这回事。”回头就喊:“刘岩,刘岩!展府来人收货了,快着!”后院有人高声应答,乒乒乓乓一阵响动,几个伙计七手八脚将些锄头铧犁陆续搬了出来。
展昭道声“有劳”,问了价钱便取银子。掌柜的趁空好奇道:“展府常来的几个我都认得,只客官面生得紧。”
展昭低头解开钱袋,随口道:“我是帐房先生,不常进城办事的。只因近日忙碌,他人不得工夫。”说时想起公孙先生,暗惜自己缺了颌下一副美髯。
掌柜的将他打量再三,还是摇头:“不像。”
展昭心中好笑,故意问:“掌柜的疑我有诈?”
掌柜的也笑了:“客官说哪里话。似你这般器宇人材,绝不是骗子。老刘阅人无数,这点眼力价还有。再说这些家伙事儿也不值什么。”
展昭心想掌柜的性子还这样爽朗。我幼时最喜看你打铁,每来县城必要找你说上几句话,拉个几下风箱。有年生日你还亲自铸了把短剑送我,我喜欢得不得了,睡觉也抱在怀里。如今你却一些不认得我了。当下也不说破,只道:“多谢掌柜的抬爱,如此我就放心了。”说话间付了钱钞,看一眼地上众多物件,问道:“咱们本地的生铁,可还使得?”
掌柜的哈哈一笑:“先生只管放心。我店里祖传的招牌,只选北地上好生铁,少说二十年也不得磨损。”
展昭又问:“听闻常州亦有铁矿,就近取材岂不节省?是本地生铁品质欠佳么?”
掌柜的走回砧板旁边继续打铁,摇头道:“先生莫要多问。本地生铁,莫说我家,你走遍县城也见不到一星半片。”
展昭心中疑云顿起:“这是为何?掌柜的可否赐教一二?”
掌柜的停了停,问道:“先生是来提货的,还是来打问消息?”
展昭怔了一下,答道:“自然是提货。”
掌柜的转过头去:“先生见谅。行有行规,小人们开门做生意,从不议论打听这些材料来去。”他虽说得客气,话里却不留一点余地。
展昭听了也不着恼,笑道:“是我问多了,掌柜的休怪。”
话音刚落,就听店外笑声由远及近而来:“刘掌柜,生意兴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