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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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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展昭看罢留字,细细将纸张对折,夹在书中。

人去不远,余音微漾。喜笑怒骂皆成文章,说的是白玉堂吧?

他微笑合上书页。此时晨光流淌,徘徊窗下。白驹过隙的一瞬,案头玉簪,蓦然叶暗花明。

这盛开,恁地水碧清香。

展昭不觉恍然。凝神中如见光阴换影,风物移行。年少事,忘情而来。

那年他们不打不相识。尘世间亦远亦近的两个人,说不尽恩怨纠结,同途异路。也不是总能想起,总能看见,只等待岁月滤掉泰半的浮于表面,回首倥偬,还是如初时的相视一笑,陈旧,无语,凌越了人情万端。

而形质的分别不可逆转;离散后,终有一日去而不返。此时却惟愿记取今朝,不去想来日天地有尽,思无绝期。

帘外春光悦怿,一如当年。恍怳片刻,展昭握了铁牌走出去。

回到前厅,展兴正携同几名小厮抬桌扛凳,满满登登堆了一地。展昭见了奇道:“这是做什么?”

展兴手下紧着忙乎,汗也顾不得擦上一擦:“三官怎么忘了,是你说今天摆宴给白五爷接风的。老爷子见库里好些老家具剥漆掉榫的不中用了,叫一并搬出来清理。官人放心,撵晌午前就拾掇完了。”说完伸颈四处探一探,小声问:“白五爷呢?还睡着么?”

展昭摇摇头:“慢慢做,不用急。他走了。”

展兴诧异,趁机停下喘气:“走了?我一早觉也不敢多睡,辛辛苦苦跑到庄上把那两坛老酒刚挖出来,怎么客人倒走了?”

展昭转眼一瞧,果然墙角礅着两只酒坛,坛沿泥土尚未去净。于是笑着走过去:“没事。正好留着自饮。”说时擎起一坛置于台面,动手解开窖封,又取过桌上空壶一只。他一抬手缓侧坛身,晶亮液体滑滑倾出,霎时间酒香绕梁。

展兴看得傻眼,期期艾艾提建议:“要不……派人四处找找看?白五爷想必还没走远。”

展昭找到只杯子,施施然坐下来倒酒:“不必。走了好,免得拖累。”

展兴很是意外,怀疑道:“这是三官说的?给那位白五爷听见,又该骂人了。”

展昭举杯微一仰首。烈焰烧心,一时胸腔灼烫。饮罢笑道:“莫听反了。是说我拖累他。”莫厌伤多酒入唇。欢聚亦如酒,多而弥伤。

展兴一咧嘴,笑得很难看:“都一样。他还是会骂。”

展昭酒杯停在半空,怪好笑地瞅着他:“你倒很是了解你家白五爷。”

展兴低头抹一下桌面灰尘,心想我哪是了解他,我是了解你。我也有时想骂你,只是不敢。这话却万不能出口,他停了半晌,才不情愿的说:“你救回的人开口说话了,他叫周哲,在北边矿山做工,家住……”说着忽觉气氛不对,一抬头,微风穿堂而过,那边厢已然人去座空。

展昭以手轻推,房门应声而开。阳光自背后裹入,他如同化在了光里。

天门徐开,如日驾临。看在周哲眼里,展昭是浴光而降的。

又自满目炫光中得脱,周身蕴藉水的气息,凉浸浸的很是干净。低头细查一阵,展昭微笑:“气色好多了。你叫周哲?”

周哲呆怔。山野乡民,纵然无知无识,也隐然获知眼前这润玉般的年轻人,和自己分处两个世界。相距太远,足以让他自惭形秽,开口不得。

好在展忠此时进来,连忙告诉他:“这是我家三官人,从乱葬岗救你下来的便是他了。”

周哲嗫嚅:“三官人,我……我……”

展昭微微一笑:“我名展昭。年纪大过你,你可以叫我声大哥。”

周哲受惊般垂下眼睛,莫名地惶恐:“小人……小人不敢……”

展昭安抚道:“叫什么不打紧。你遇到何事,可愿说与我听?”

周哲不自禁地张口说,愿意。----却终于没能抬头去看那双明锐的眼。

周哲世居此去百里外的周家集,祖辈以农耕为生。几年前因在周家集采掘出铁矿石,官府即征用农田以为矿场。原先的村子被迫迁入深林,乡农纷纷失其生计。村民里青壮年大多外出谋生或采矿糊口,老幼病残则只有靠山吃山,自生自灭罢了。周哲父母早逝,家中兄嫂也离乡数年一无消息,他孤身无靠,便报名做了矿工。进山才知道矿场里暗无天日,做工无定时,三餐无足量,矿监啬苛刁恶,时常以残人为乐。有些熬不过虐待病累致死的矿工,乱葬岗潦草埋了便是一世。

大约两个月前,因接连出了几起矿工死伤事件,再者天气转暖,矿场所供饭菜不但时有变质,且屡屡挑出显然是矿监吃剩的鱼刺残骨。矿工激愤,群起停工对抗。为防事态扩大,矿监以煽动怠工为由,扣减了领头几人半年的薪饷,另处以鞭笞,权做惩戒。自此以后,矿场里各类苛刻规条非但没有改除,反倒变本加厉严酷起来。前日一些工人不堪忍受,趁夜逃跑,被守卫拦截,双方冲突激烈,终至场面失控。混乱中有人逃走有人受伤,监工挂彩的也不在少数。变乱后矿上即刻报官,县衙一面下令捉拿逃逸矿工,一面将在场工人全数押回县衙,关进牢里板子夹棍轮流伺候。周哲当时被捉去,照情形看,可能是被打成了‘尸厥’之症,狱卒们不知是假死,才将他抬去乱葬岗掩埋。

如白玉堂信中所言,他于岗下遇衙役失魂落魄鼠窜下山,一时好事上去查看,眼见半死不活的周哲睡在坑里,只差填土了。于是顺手捞起他摆在平地,想想救人救到底,索性再舍他一粒大嫂精制的珍贵续命丸(缘该笔帐务生发于猫窝左近,自然算在臭猫头上,有待来日追讨),转头就追起了掘坑之人。至于偷摘人家腰牌,据白五爷说,是为了‘诈尸’诈得逼真些,吓吓这帮“官府狗腿子”。

听讲完毕,展昭沉静发问:“你如今有何打算?”

周哲脸上掠过一丝惶惑:“小人……小人不知……”矿场,他实在怕了。家又不成家,打算却是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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