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劝不啻火上浇油,直劝得白玉堂怒目衔光,面蒸红云,夭夭灼灼压倒三月桃花。正思狠狠干他一仗,旁边展昭却长长一揖,清凉如水的开了口:“白兄远来是客,展某口下无德,冒犯白兄,他日陷空岛领罚便是。白兄海量,今请暂息干戈,让展某一尽地主之谊。”
这番话不卑不亢,不但展忠听得连连点头,白玉堂也不由心下暗服。他水晶肝肠,当然知道猫鼠相争,展昭几曾真的怕过。只不过巨阙有主,当不为意气拔剑。看他敛眉下气,傲也傲得与人有别。白玉堂既能和南侠一争长短,又岂肯自输气度,辜负画影宝器之名?这样想过,满腔怨怒都化为豪气。当下飒然一笑:“大话休提。猫窝能有什么好款待,拿出来五爷见识见识。”
展昭不知白玉堂早转过如许多念头,依然笑得稳当:“白兄既知我家底里,定然有备而来,当不至于为难展某。”
白玉堂不禁笑骂:“好个小气的猫。你原出身大户,如今又做了御前近臣,学得一肚子好礼数,却教客人晾在黑天里吃冷风。请教展大人,这是哪门哪家的规矩?”说着拔出腰间酒壶灌上一口,继续唠叨不休:“客来自备酒水,是包大人教的么?难怪开封府节流有方……”
展昭不欲争辩,只摇头说道:“白兄慎言。莫要离题万里。”
白玉堂嬉皮笑脸:“我偏要‘一行白鹭上青天’,越飞越远,你待怎地?”
展昭不说话了。半天才问:“包大人好吗?”
白玉堂打量他一番,笑嘻嘻地点头:“那包大人黑脸一沉,几时不是杀气腾腾。比你这饿死猫可精神多了……”话到这里忽然顿住,心说不好,又中了猫儿圈套。白玉堂差点连舌头咬下来,心想我真是吃饱了撑的,从松江府到开封府再常州府,几千里路跑下来就为了看一只老奸巨滑的猫?这下全给他知道了,臭猫不美死才怪。偷眼一看展昭,笑意氤氲,几欲消融月中,白玉堂心里这叫一个悔,直恨不能一头磕死当地。
展昭笑罢,轻声嘱咐展忠:“劳驾忠叔,替五爷预备沐具衾枕,西跨院正房伺候。”展忠答应一声,自去张罗。
展昭看向白玉堂,目光沉沉:“夜深了,白兄自便。权且歇息一晚,展某明日再来相陪。方才言语唐突,得罪莫怪。”说着就要举步。
白玉堂甚是惊奇,叫住他:“展昭,那乱葬岗的事,你不想问了么?”
展昭回头,月光下样子格外柔和:“白兄一路劳顿,该好好歇歇了。”接着放低声音:“展某并非不知好歹。”
白玉堂有点发愣。待要想些什么,困意阵阵上涌。一展眼,满院树影摇晃,只剩下一个晕陶陶的自己。
展昭伸手解开展兴穴道,轻唤:“展兴,起来,回房去睡。”
展兴猛地睁眼,茫然看看周围,喃喃说道:“三官,我怎么睡着在这里?”模糊记得自己进房置剑,然后就莫名其妙,人事不知了。
展昭叹了一声,答:“可能是白五爷怕你太累了,睡眠不足。所以助你安寝。”
白玉堂夜里梦也没有一个,睡得相当好。早晨醒来,见窗外一派青朦,想要睡个回笼,一翻身却想起近来之事。这一想直想得精神奕奕,再睡不着了。
他两手交叠枕在脑后,大睁双眼细听满室寂静。想着想着就想回家了。
反正也只是来看一眼。这一眼已经看过,还留着做什么?
笨猫真真是个怪胎。不见时教人想他,见了又觉见是多余。连说句话也多余。况且与他搅在一处,风雅有趣之事是永不临头的。自己的前途,好像除了费死劲的帮忙跑腿破案,就是心惊肉跳扛个病猫叫公孙。这些暂且不去计较。最窝火是猫儿刁钻,稳作了姜太公,次次引人自投罗网。送上门去犯贱,才真真可恨可恼。
越想越是心意难平。白玉堂干脆坐起身,一边嘀咕着“猫啊猫,莫说我舍你不顾。非让你也求爷一回”,伸手就去够靴子。
这一弯腰,叮叮两声脆响,两枚铁牌从怀里相继落地。白玉堂俯身捡起,眉毛渐渐拧了起来。
---臭猫,休个假也不安生。不解风月,吃饭睡觉你也不会吗?非要走哪儿都惹下一堆破事。两个衙役乱葬岗上偷偷摸摸活埋人,偏又给五爷撞到。自己前脚刚跟到城里下了俩蠢蛋的腰牌,后脚就让展昭横插一杠子。凡事有个死心眼的猫镇着,绝没有好结果。
白玉堂苦恼地托住腮帮子。麻烦来了。怪不得这几天眼皮跳个不停。
---告诉展昭,是帮他还是陷他?插科打诨了一晚上,白玉堂也不甚了了,自己犹豫的原来是这个。
真是有心不说。可一想到展昭那股不死不休的拗劲儿,他就头疼。
瞒过他去?莫指望。今天自己不说,明天展昭也会悄不声的顺着这根藤,摸出那颗瓜来。
白玉堂啊白玉堂,他叫着自己的名字。---惹上这只倔猫,你还是省省吧。别在这儿白伤脑筋了。
想过几个来回,天也差不多亮了。院外声息渐起,下人已开始例行扫洒。白玉堂略做整束,轻手轻脚来桌前坐好。泼墨之际,满帖狂草一挥而就。写毕从头检阅,自觉书法造诣又高了一层,不由沾沾自喜。欣赏良久,恋恋不舍签了大名,取腰牌压上签纸。启户四下一探,腾身越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