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本该是自习课。但“老阎王”夹着课本,背着手,踱着方步走了进来。
“都打起精神来!”他敲了敲讲台,声音洪亮,“这节课,我们讲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唰唰”几笔,画下一个平面直角坐标系。然后,在空白处,写下一个复杂的函数表达式。
“都看好了,”他指着那个表达式,“这是一个特殊的函数,它的图像,长这样。”
他又拿起另一支彩色粉笔,开始在坐标系里,勾勒出一条……心形的曲线。一笔一划,清晰流畅,一个标准的、对称的、漂亮的数学心形图案,出现在黑板上。
“哇哦——”教室里响起一片小小的惊叹声。有女生小声说:“好浪漫啊……”
“这叫心形线,”老阎王转过身,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点难得的、属于数学老师的得意,“也叫‘心脏线’。是极坐标下的一个著名曲线。它的方程,就是刚才我写的那个。”
“老师,”有男生举手,笑嘻嘻地问,“这个是高二的知识吗?感觉好难啊。”
“是选修内容,但原理不复杂,”老阎王说,“感兴趣的同学,可以课后自己研究。我们现在,先来看看它的一些性质和推导……”
教室里,大部分人都听得云里雾里。何沂盛对数学向来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他听着老阎王那“天书”般的讲解,看着黑板上那个复杂的心形函数和推导过程,只觉得脑袋发晕,眼皮发沉。
何沂盛听得昏昏欲睡,干脆放弃挣扎。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薄宴殊。
薄宴殊也没在听讲。他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正拿着笔,专注地演算着什么。侧脸平静,眉头微微蹙着,显然是遇到了难题。老阎王在黑板上画的那个“浪漫”的心形线,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何沂盛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一动。他拿起笔,在自己那张空白的草稿纸上,学着老阎王的样子,歪歪扭扭地,画了半个心形。画得不太标准,线条也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出是个左半边心的形状。
他画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薄宴殊,然后将草稿纸推到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用口型无声地说:
“帮我画完。”
薄宴殊从习题里抬起头,看了一眼草稿纸上那半个歪歪扭扭的心形,又看看何沂盛那双盛满了期待的眼睛。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何沂盛那半个心形的右边,流畅地、精准地,补上了另外半个。线条平滑,对称,完美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标准的心形。
何沂盛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眼睛更亮了。他拿过草稿纸,看着那个完整的心形,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他拿起笔,在心的下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
「看,我们的心,连在一起了。」
写完后,他又将草稿纸推到薄宴殊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瞳仁里闪着促狭又滚烫的光。
薄宴殊垂眼,看着草稿纸上那个完整的心形,和下面那行嚣张又黏糊的字。他沉默着,看了很久。
教室里,老阎王还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解着心形线的性质。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薄宴殊平静的侧脸上,将他过于清晰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
薄宴殊在何沂盛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心形旁边,用他特有的、工整清晰的笔迹,写下了一道题目。
那是一道看起来极其复杂的、混合了函数、数列、甚至隐约有数论影子的竞赛题。题目很长,符号密集,光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头晕。
写完题目,薄宴殊将草稿纸推回给何沂盛,然后,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深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带着点几不可闻的、恶劣的揶揄。
何沂盛拿起草稿纸,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题目,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盯着看了半天,连题目在问什么都看不懂。
“这……这什么啊?”他抬起头,苦着脸,看向薄宴殊,“这么难,我怎么可能会做?”
薄宴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做出来,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何沂盛眼睛一亮,立刻追问。
薄宴殊没回答,只是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物理习题。侧脸平静,一副“你爱做不做”的样子。
何沂盛被他这态度勾得心痒难耐。他看着那道天书般的题目,又看看薄宴殊平静的侧脸,咬了咬牙,拿起笔,开始对着题目,冥思苦想。
教室里,老阎王已经讲完了心形线,开始布置课堂练习。周围都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何沂盛紧蹙的眉头和那本写满了他看不懂的符号的草稿纸上。
他尝试着理解题目,尝试着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可越算越乱,脑子里一团浆糊。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偷偷看向薄宴殊。
薄宴殊已经解决了那道物理难题,正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给他过于清晰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颗泪痣,在光影里,颜色浅淡。他表情平静,目光悠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沂盛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做不出题的烦躁,瞬间被一种更温柔的、更滚烫的情绪取代。他悄悄将草稿纸翻了个面,在空白处,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很小的心形。然后,在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
「做不出来。你告诉我答案好不好?」
写完,他将草稿纸,又推到了薄宴殊面前。
薄宴殊垂眼,看着草稿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心形,和旁边那行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小心形的旁边,平静地写下两个字:
「不好。」
何沂盛:“……”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嘴角下撇,琥珀色的眼睛瞪着那两个字,又抬头瞪向薄宴殊,一脸“你无情你冷酷你无理取闹”的控诉。
薄宴殊没理他,只是将草稿纸又推了回来,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看他的物理题。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残忍”的拒绝,不是他干的。
何沂盛看着他那副“与我无关”的样子,气得牙痒痒。他拿起草稿纸,对着那道天书般的题目,又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头大。他烦躁地将草稿纸揉成一团,想扔,又没舍得,最后只是狠狠捏在手里。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将脸埋进臂弯里,一副“我生气了快来哄我”的样子。
薄宴殊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和因为气闷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嘴角,似乎又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
过了几秒,他伸出手,用笔帽,轻轻戳了戳何沂盛埋在臂弯里的脑袋。
何沂盛没动。
薄宴殊又戳了一下。
何沂盛还是没动,但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薄宴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放下笔,从何沂盛手边,拿过那张被揉皱的草稿纸,展开,抚平。然后,拿起自己的笔,在空白处,唰唰地,又写了几行字。
何沂盛感觉到动静,悄悄抬起头,用眼角偷瞄。
薄宴殊已经写完了,将草稿纸推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