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薄宴殊身体两侧的床沿上,脸凑得很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用那种带着点委屈的、孩子气的、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的声音,低低地说:
“薄宴殊,我不想上学。”
薄宴殊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他依旧没睁眼,只是呼吸似乎乱了一拍。
“我想在家陪你。”何沂盛继续说,声音更低,也更哑,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黏糊糊的恳求,“我请假好不好?就请一天?等你……等你好一点了,我再去?”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深黑的眼睛,在晨光里,平静无波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何沂盛那张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不舍和……孩子气任性的脸。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的、自己此刻苍白平静的影子。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里,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消毒水和药膏的气息,有何沂盛身上那股清爽的、刚刚洗过澡的、带着水汽的薄荷味,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的张力。
薄宴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嘴唇。
声音很轻,很淡,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去上学。”
何沂盛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去,嘴角也耷拉下来,像只被主人无情拒绝的大型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不高兴了”的气息。
“可是……”他还想挣扎。
“没有可是。”薄宴殊打断他,声音依旧很淡,但语气里的坚持,清晰可辨。他看着何沂盛瞬间垮掉的脸,和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委屈的琥珀色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片被切割成方形的、灰蒙蒙的天空。
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轻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安抚:
“我等你回来。”
那五个字,很轻,很淡,混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几乎要听不见。
却又像一道惊雷,在何沂盛死寂的心湖里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薄宴殊。
薄宴殊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侧脸平静,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幻觉。
可何沂盛听得清清楚楚。
“我等你回来。”
不是“你走吧”,不是“别烦我”,也不是“随便你”。
是“我等你回来”。
像是一个承诺。一个微弱,却清晰,带着点别扭的、不易察觉的依赖的……承诺。
何沂盛的心脏,像是瞬间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甜蜜的太阳,炸开一片绚烂的、眩晕的烟花。他呆呆地看着薄宴殊,看着他那张平静的、没什么表情的、却仿佛藏着整个温柔宇宙的侧脸,看着那颗颜色浅淡的、碍眼的泪痣,看着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虎牙尖尖的,在晨光下闪着白亮的光。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和温柔。
“嗯!”他用力点头,声音响亮,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笑意,“等我回来哦!我一下课就冲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你想吃什么?糖醋排骨?不行,有葱……红烧肉?太油了……那……鸡汤小馄饨?清淡又有营养!就这么定了!”
他像是已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许可,雀跃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自顾自地开始安排起来,完全忘了刚才那点委屈和不舍。
薄宴殊闭着眼,听着他在耳边叽叽喳喳,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似乎又加深了些。
他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算是默许。
何沂盛心满意足,又盯着薄宴殊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然后,他才依依不舍地,直起身,拿起那个湿漉漉的、装着课本和作业(虽然基本是空白的)的背包,甩在肩上。
“那我走了哦!”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床上的薄宴殊,“你好好休息!记得吃药!有事打电话!”
薄宴殊依旧闭着眼,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何沂盛这才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窗外模糊的城市喧嚣,和远处隐约的、像是水管滴漏的、单调的滴答声。
薄宴殊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门口。那扇深绿色的、漆皮剥落的铁门紧闭着,将那个喧嚣的、明亮的、像一团火一样撞进来的少年,隔绝在了外面。
可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清爽的、带着水汽的薄荷味,和他叽叽喳喳的、充满活力的声音。还有……那句带着孩子气任性的“我不想上学”,和最后那句,仿佛带着魔力的、让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的“等我回来”。
薄宴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轻、很浅,却又真实得让他自己都有些陌生的弧度。
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的疲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隐秘的……期待。
他重新闭上眼,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硬,带着一股陈旧的、像是阳光晒过却又很快冷却的、若有似无的干净气息。是何沂盛带来的那个睡袋附赠的、小小的、同样深灰色的枕头。昨晚,何沂盛硬是把自己的枕头塞给了他,说他那个睡袋自带的充气枕“太软了,对颈椎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