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沂盛半边肩膀,都笼罩在干燥的伞下。而薄宴殊靠近伞外的那边肩膀,灰色的卫衣布料,已经被斜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深色的一小块。
在路灯下,颜色对比鲜明。
何沂盛看着那片深色的湿痕,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洋,又无声地翻涌起来。还夹杂着一丝更尖锐的、混合了心疼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是很轻、很轻地,往薄宴殊那边,靠了靠。
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更近了些。手臂挨着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身体传来的、微弱的温度。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些。但他没躲开。也没说什么。只是脚步,似乎……放慢了一点点。
两人就这样,在深夜寂静的、空旷的街道上,在一把小小的、透明的伞下,沉默地并肩走着。
雨声淅沥,脚步声清晰。
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得很长,模糊地交叠在一起,随着他们的脚步,一晃,一晃。
像是两株在雨夜里,紧紧依偎的、沉默的植物。
何沂盛微微侧着头,看着地上那两个交叠的、晃动的影子。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被这场无声的、绵密的秋雨,一点点浸润,软化。
生出一种陌生的、温软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安宁。
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贪恋。
他贪恋这一刻的安宁,贪恋这把小小的、倾斜的伞,贪恋身边这个人安静的、带着湿意的气息,贪恋这短暂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雨夜。
甚至……贪恋这无声的、细密的疼痛。
因为喜欢,而带来的,甜蜜又尖锐的疼痛。
他忽然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这场雨,能再久一点。这寂静的夜,能再慢一点。
慢到,他可以忘记所有,忘记那些恐慌,那些不确定,那些无法言说的心思。
只记住这一刻。这把伞,这场雨,和身边这个人。
可路,终究是有尽头的。
公交站越来越近。昏黄的光线下,能看见站牌模糊的轮廓,和空无一人的、湿漉漉的站台。
薄宴殊的脚步,停了下来。
何沂盛也跟着停下。两人站在公交站台的雨棚下,伞还撑在头顶。
雨点敲打在雨棚的金属顶上,发出更大的、更空旷的噼啪声。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冰冷的气息。
薄宴殊收回伞,甩了甩上面的雨水,然后折叠好,拿在手里。他抬起眼,看向何沂盛。
“车快来了。”他说,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有些低哑。
“嗯。”何沂盛应了一声,目光却还落在薄宴殊被雨打湿的肩膀上。
那片深色的湿痕,在昏黄的光线下,颜色更深了。灰色的卫衣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清晰的肩部线条。
“你……”何沂盛喉咙有些发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你肩膀湿了。”
薄宴殊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然后,很平淡地说:
“没事。”
“会感冒的。”何沂盛说,声音有些闷。
薄宴殊抬起头,看向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在雨夜的湿气里,显得格外深,格外静。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看了几秒,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轻、很快的弧度,几乎看不见。但在何沂盛眼里,却像是投入心湖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不会。”薄宴殊说,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薄宴殊这两个字,像两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在何沂盛喧嚣的心湖上,却奇异地漾开了一圈温软的涟漪。
他看着薄宴殊平静的侧脸,看着那颗在昏黄光线下颜色深暗的泪痣,看着他那双过于平静、却又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里那片因为恐慌和不确定而掀起的滔天巨浪,似乎……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平息了。
像涨潮后的海面,只剩下湿漉漉的沙滩,和一种近乎疲惫的、空茫的平静。
操。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但这次,没什么情绪,更像是一种认命的、无奈的叹息。
算了。不想了。
喜欢就喜欢了,还能怎么样?难道因为喜欢一个人,就要把自己拧巴成麻花,整天愁眉苦脸,患得患失?
他何沂盛是那种人吗?
不是。
他是谁?他是打不死、踩不扁、就算天塌下来也能用虎牙顶住的何大少爷!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天经地义、理直气壮的事情吗?干嘛搞得像做贼一样,心虚气短,躲躲藏藏?
顺其自然吧。
他能感觉到,薄宴殊对他,是不一样的。至少,跟对别人不一样。
这就够了。
至于那点“不一样”,到底是什么,有多深,以后会怎么样……
去他妈的。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活在当下,及时行乐,才是他何沂盛的人生信条!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头沉甸甸的阴霾,瞬间让他豁然开朗。
他深吸一口雨夜冰凉的、带着湿意的空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滞涩的闷痛,好像也随着这口气,被吐出去了大半。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熟悉的、没心没肺的、大大咧咧的笑。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在湿漉漉的夜色里,亮得惊人,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闪闪发光的星星。
“喂,冰块,”他侧过头,看着薄宴殊,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对方湿漉漉的手臂,“你冷不冷?”
薄宴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转换弄得愣了一下。他侧过脸,看向何沂盛。少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得过分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是熟悉的、黏糊糊的、带着点促狭的期待。
好像刚才那个靠在墙壁上、浑身散发着沉郁气息,又在伞下沉默得近乎脆弱的人,真的只是他的错觉。
薄宴殊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不冷。”他说,声音依旧很淡。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又凑近些,几乎要贴到他脸上,压低声音,用气声说,“可是你肩膀湿了诶,真的不会感冒?要不……我把外套借你?”
他说着,就要去脱自己身上那件湿漉漉的、还带着雨水和汗味的校服外套。
“不用。”薄宴殊迅速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何沂盛的手腕被他抓住,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一点微凉的、却异常清晰的触感。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薄宴殊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又抬头,看向薄宴殊。
薄宴殊也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然后,薄宴殊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了手,移开视线,看向雨幕深处。只是耳根,在昏黄的光线下,似乎又有点不自然的、淡淡的红。
何沂盛看着自己被松开的手腕,又看了看薄宴殊微微发红的耳根,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哦豁。害羞了。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他刚刚平复下来的心湖,又掀起了新的、带着甜味的涟漪。
他非但没退开,反而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和薄宴殊鼻尖碰鼻尖。雨夜潮湿的空气里,能清晰地闻到彼此身上清冽的、带着湿意的气息。
“真的不用?”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薄宴殊的脸,“宴殊哥哥,你可别逞强,感冒了可是要打针吃药的,很苦的。”
那声“宴殊哥哥”,叫得又软又黏,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的沙哑,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撩人。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避开了何沂盛过于灼热的视线和呼吸,看向雨幕深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不用。”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好吧。”何沂盛见好就收,笑嘻嘻地退开一点,但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看着薄宴殊,目光在他脸上、脖颈、甚至被雨水打湿的肩线上流连,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玩具。
薄宴殊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他干脆转过身,背对着何沂盛,看向公交车来的方向。只留给何沂盛一个清瘦挺拔、却微微紧绷的背影,和那截在雨夜湿气中显得格外白皙的、线条清晰的后颈。
何沂盛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虎牙尖尖地露出来,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白亮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虽然喜欢一个人,心里总是七上八下,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但偶尔能看到他不一样的反应,看到他平静面具下泄露出的、细微的波澜,看到他因为自己而……害羞,或者别的什么情绪……
这种感觉,好像……还挺带劲的。
比打游戏赢了,比篮球赛拿了MVP,比买了限量款球鞋,都更让他心跳加速,血液沸腾。